赖大在扬州连日纵情享乐、流连风月、延误正事的种种行径,尽数落在暗处一人眼中。
正是贾一。
自打赖大踏入扬州地界、赁下二进宅院那日起,贾一便奉密令昼夜不离,远远盯守监视。
这些日子他默默看着这位贾府头等大管家,半点差事模样无有,日日宴饮游乐、贪恋江南风月,还私下收纳烟花女子在院中厮混。
贾一暗自看得瞠目结舌,心底不由好笑。
他原以为贾府遣头号管家南下,是身负绝密重任、谨慎探查敌情,步步周密、处处小心。
谁曾想竟是借着公差名头,在扬州逍遥快活,妥妥一场公费游赏。
扬州本就是江南顶尖富贵温柔乡,水陆繁华、市井锦绣,盐商云集、风月无双,多少达官贵人到此都要流连忘返。
赖大常年困在贾府内宅周旋劳碌,一朝得此无人管束的美差,索性彻底放纵,把老太太的密令抛诸九霄。
纵使看尽了荒唐,贾一也半点不敢懈怠。他谨遵号令,日夜隐于暗处,紧盯赖大一举一动,丝毫不露破绽,静待对方露出查探的苗头。
直至十余日后,赖大终于收了玩乐心思,四处寻人打探、暗中银钱收买,执意要探查林府内情、摸查暗哨排布。
贾一眼观此情,瞬间通透了贾府此行的真实目的。
贾府哪里是单纯挂念黛玉安危,分明是疑心林家留有后手、暗藏势力,特意遣赖大南下摸底,想要查清林家底牌,日后好拿捏黛玉、制衡林府。
事不宜迟,贾一不敢耽搁分毫,即刻抽身离去,避开赖大耳目,悄然奔赴林府内衙,第一时间向林如海通风报信,将赖大南下始末、连日享乐、最终意图尽数据实回禀。
此时的林如海,心境早已与往日不同。
久病沉疴,日夜熬磨,如今一朝病愈,他早已与贾赦层层彻查,彻底查清了身上缠绵难解的阴毒究竟出自何人手笔。
幕后之人手段阴狠、布局深远。
林如海手握真相,满心愤懑恨意,却不能轻举妄动。
他若是贸然发难、撕破脸面、贸然清算,恐会牵连远在京城的黛玉,惹来无穷祸患。
加之京城大舅兄频频传信,告知京中局势:老太太如今疼爱庇护黛玉,事事偏袒、处处维护,有老太太这座大山坐镇,玉儿在贾府根基安稳,无人敢肆意欺凌。
权衡利弊之后,林如海只能强行压下心中滔天恨意,暂且按下所有清算报复的念头,隐忍蛰伏、不动声色。
听完贾一的禀报,林如海神色平静无波,眼底不起半分波澜,只淡淡抬手示意:“我知晓了,你不必多虑。区区试探,翻不起风浪。”
贾一得令,躬身退下。
随后他即刻折返赖大赁居的那座二进别院,打算继续监视后续动静,谁知到了院外一看,早已是人去楼空。
院门落锁、庭院寂静,院中陈设尽数搬空,歌舞姬妾、随从小厮也踪迹全无。
贾一立刻寻了附近邻里、管事闲人悄悄打探,这才得知,赖大探查无门、差事无果,心知再留无益,又怕延误日久回京获罪,索性收拾行囊,当日一早便带着随从匆匆登船,启程返回京城去了。
得知此讯,贾一彻底放下心头大石。
赖大已然返程,江南试探彻底落幕,林府危机解除,再无隐患。
他不敢多在扬州逗留,即刻整顿行装,辞别江南地界,随后亦登舟扬帆,顺着水路日夜兼程,紧随其后,折返京城复命。
江南风波暗息,京城荣国府内却是人事渐变、风气日新。
自打贾赦聘请了当世大儒入府授课,府中子弟学风骤然严谨。
贾兰、贾琮日日晨昏不辍,按时赴学,伏案苦读、修身习文,学业日渐精进,举止也沉稳规矩了许多。
便是贾琏,眼见个个勤学上进,又得贾赦严加督促,更不敢再肆意荒废,也日日随师听讲、温习课业,虽不求科考登榜,也渐渐收了往日游荡心性。
阖府子弟皆向学奋进,唯独贾宝玉依旧闲散度日、随心所欲,日日游荡嬉玩,全无半点上进之心。
王夫人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她本就一心盼着宝玉成才、立身正业,日后稳稳承袭家业、匹配良缘。
如今府中风气大变,人人勤学,唯独自家儿子荒疏度日、毫无规矩,对比之下格外刺眼。
加之中秋诗会后黛玉锋芒太盛、步步压过宝钗,王夫人心底越发焦虑,只盼宝玉能收心向学、稳重立身,将来才有底气稳住自身,以图后事。
几番盘算下来,王夫人终是拿定主意,要送宝玉入贾府家塾读书,受严师管束、随众子弟勤学,断了他闲散游荡的心思。
这日午后,王夫人遣丫鬟去唤宝玉前来。
彼时宝玉正陪着史湘云在穿堂院中斗草说笑,自在逍遥,听闻母亲传唤,虽百般不耐,也只得别了湘云,慢吞吞移步进了正房。
王夫人端坐榻上,神色肃穆,无半分笑意,开门见山便道:“如今兰哥儿、琮哥儿日日勤学,连你琏二哥也收心读书,人人上进。
唯独你终日游荡、不务正业,半点长进也无。我已打定主意,过几日便送你入家塾,跟随先生正经念书课业,收收你身上的顽劣习气。”
这话一出,贾宝玉如遭晴天霹雳,瞬间怔在原地,脸色煞白。
他如今日子过得何等逍遥自在。
白日无事,便日日寻史湘云相伴说笑、斗草猜谜、肆意嬉闹,无规无束、无忧无虑。
闲时待在院内,与贴身丫鬟厮混玩耍,随性恣意,自有一番温柔趣味,尽是他最喜的闲散安乐。
他素来最厌家塾管束、最畏课业拘束。那家塾之中,先生严苛、规矩繁多,日日要早起暮归、伏案苦读、背诵经书,一言一行皆有约束,半点自在也无。
日日嬉玩的快活日子过惯了,如何能受得了寒窗苦读的枯燥拘束?
一想到往后要早早起身赴学,不能随心找湘云玩耍,不能自在在院中闲游嬉闹,更断了与丫鬟随性相处的乐趣,宝玉只觉头顶发闷、心底发苦,登时如丧考妣一般。
他脸上瞬间没了半点笑意,垂头耷脑,眉眼耷拉,满脸的不情愿、委屈不耐,却又不敢当众顶撞王夫人。
只默默立在原地,心底万般抗拒,千般不愿。
好好的逍遥日子,眼见着就要被课业管束彻底打破。
王夫人瞧着他这副颓丧顽劣、不知好歹的模样,心头更是气闷,冷声再道:“你也不必不情愿。身为贾府嫡子,读书上进是你的本分!旁人皆能勤学守礼,偏你娇纵成性、贪图玩乐。此番入塾,定要好好磨磨你的性子,若再荒废度日、顽劣偷懒,仔细我重重责罚!”
宝玉依旧垂首不语,满心凄苦,只觉天大的难处骤然压身,好好的快活日子,顷刻间便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