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心中透亮,清楚她们是想借着今夜空档篡改账目、挪移财物,却也没有当场逼紧,淡淡应下:“也罢,便依母亲所言,明日再验库房。只是今日的账本不能留在二房手中,我谁都信不过,索性交由族长保管,他是一族之长,最为公允。”
这话一出,贾母再无半点推脱的余地,心中叫苦不迭,只能转头吩咐门外候着的账房先生:“速速将这十几年所有往来账本、田契花销册子尽数取来,不可遗漏半本。”
不多时,几名小厮抱着厚厚一摞账本进来,堆叠起来足有半人高,尽数递到贾珍面前。
贾珍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册子,只觉这是块实打实的烫手山芋,心中万般不愿。
可他一想起贾赦手中握着自己贪墨省亲工程款的证据,十万两银票的把柄还攥在对方手里,哪里敢推辞半分,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收下,拱手应道:“赦叔放心,这些账本我带回宁府妥善封存,今夜绝不许任何人翻看触碰,明日一早原数送来。”
贾赦微微颔首,示意竹简随贾珍一同护送账本回宁国府,严加看管。
事情暂且定下,一众族老纷纷起身告辞,临走前都应下,明日一早准时前来荣庆堂,一同见证开库点验财物、核对账目的全过程。
屋内人渐渐散去,只余下贾母、贾政、王夫人三人,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
王夫人瘫跪在地上,浑身瘫软,心知今夜就算连夜动手,账本尽数被带走,也无从遮掩。
贾母坐在榻上,眉头紧锁,满心盘算着今夜该如何悄悄转移私库财物,勉强熬过明日这一关。
贾政垂手立在一旁,满面颓丧,半句对策也想不出来。
另一边,贾珍抱着成堆账本回宁府的路上,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暗自懊悔当初一时贪心,被贾赦拿住把柄,如今无端揽下这桩棘手差事,夹在荣府长房二房之间左右为难。
贾赦见诸事安排妥当,账本交由贾珍看管,明日查库的事也敲定,懒得再多待片刻,袖子重重一甩,转身便要出门,临出门淡淡丢下一句:“老太太早些歇息,明日还有一整天的琐事要折腾。”
话音落,人径直踏出荣庆堂,带着竹策扬长而去。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贾母望着贾赦离去的背影,胸口堵着一团闷气,转头看向依旧跪在冰冷地砖上的王夫人,满心恨铁不成钢。
她怕外头下人听见,不敢高声斥责,只能压低声音,一句句数落。
“你真是个糊涂透顶的东西!变卖祖产这般天大的事,竟敢瞒着所有人自作主张,如今闹到惊动全族、要分家查账的地步,往后咱们二房还有什么脸面立足?”
王夫人伏在地上,哭得肩头不住颤抖,哽咽辩解:“老太太,儿媳这般做全是为了老爷和宝玉啊。老爷平日里应酬不断,各处打点开销如流水。
宝玉是我心头唯一指望,总得给他积攒点家私傍身。况且这爵位本就轮不到宝玉承袭,我只能多攒些银钱,保他日后衣食无忧。”
一提袭爵二字,贾母心中火气更盛,指尖紧紧攥着佛珠。
她从前满心盘算,一心悉心教养宝玉,只盼着孙儿能读书成才,寻门路运作,打破规矩,让宝玉承袭荣国府的爵位。
可这段时日她看得清清楚楚,长房贾琏现在竟然改头换面开始准备科考了,贾赦也一改往日昏聩,步步筹谋,有理有据,将宗族、账目、祖产牢牢攥在手中。
朝廷承袭爵位自有严苛法度,长房嫡子在前,轮不到二房子嗣,这是铁板钉钉的规矩。
纵使她再偏心宝玉,再疼惜这个孙儿,也万万拗不过朝堂律法、宗族规矩。
贾母长长叹了口气,满心失落与烦躁,低声斥道:“你倒是有心为宝玉打算,可偏偏用了最蠢的法子!私卖祭田祖产,触犯族规不说,如今把柄全数落在大房手里,明日账目库房一查,这么多年你暗中挪用的银钱全部曝光,非但攒不下家私,反倒要赔上二房大半家底,宝玉半点好处捞不着,还要跟着你一同受牵连!”
王夫人闻言哭得更凶,一时无言辩驳,满室只剩她压抑的啜泣声,贾母坐在榻上,满心愁绪无处排解,一夜都不得安宁。
而今日满堂宗族敲定分家、封存账本、来日查库,看似是贾赦雷霆手段、步步紧逼,实则全盘计策,皆是黛玉早前暗中提点。
前世贾赦昏聩半生,只顾自身安逸用度,手头宽裕便从不过问府中账目。
王夫人暗中蚕食祖产、私卖祭田、挪移公中银两,一桩桩手脚,他从头到尾茫然不知,直至贾府覆灭。
可黛玉不一样。
前世她寄居贾府,日后曾协助探春打理大观园内务,细细核算过全园收支账目,早已看透荣府看着煊赫,实则年年入不敷出,库房虚空、祖业暗损,只是众人掩耳盗铃、无人敢揭破。
她彼时便看清王夫人私心极重,常年暗中挪动公中财物,只是人微言轻,无力挽回颓势。
这一世重生归来,黛玉早早看清贾府病根。
早前私下与贾赦相见时,便特意提点于他:二房账目藏污纳垢,祖产田产必有隐亏,让他务必暗中派人逐一核查往来账据、金陵祖产、世袭祭田,万万不可再像前世一般糊涂放任。
更是提前为他谋划,告知他唯有查清实据、请族老公正、当众析产分家,方能保全长房根基,不被二房连年拖垮、掏空殆尽。
贾赦句句记在心底,这才隐忍查证、暗中布局,拿捏证据、稳住贾珍、借宗族之力定局,才有了今日荣庆堂当众摊牌的一幕。
贾赦出了荣庆堂,大步流星直奔梧桐苑。
时值深冬,天寒风大,夜色沉沉,梧桐苑窗门紧闭,不复晴日开窗通透光景。
纵然是亲舅舅与外甥女,礼教森严,内外有别,冬日闭窗独处更需严守避嫌分寸。
贾赦行至梧桐苑院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