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丫鬟闻声开门，引贾赦进入大堂，张嬷嬷正贴身陪着黛玉在屋内侍立，片刻不曾离身。
见贾赦进门，黛玉从容起身，唤了一声：“大舅舅。”
张嬷嬷领着一众丫鬟稳稳行礼，规规矩矩侍立两侧。
贾赦落坐之后，神色松缓许多，再无方才堂上前的冷厉锋芒。
他看着眼前沉静通透的黛玉，心中万般感慨。
前世他糊涂一世，被家事、内宅蒙骗一辈子。
今生若不是这位外甥女心思剔透、洞穿全局、提前点拨筹谋，他依旧会被二房蒙在鼓里，待到日后大祸临头，再度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贾赦落座，将方才荣庆堂请族老、封存账本、敲定明日查库、当众议定分家的始末，一五一十说与黛玉听。
语毕，他神色微松。
黛玉静静听罢，轻轻颔首，眉眼清宁，温声道：“大舅舅此番步步稳妥，证据确凿、宗族作证，也算得偿所愿，护住了长房根基。”
屋内炉火融融，窗门紧闭，冬日寒风吹不透半分。张嬷嬷贴身立在一旁，全程侍立不语，守着内外礼数，避嫌周全。
就在此时，张嬷嬷忽然上前半步，恭恭敬敬垂首开口：“大老爷、姑娘，老奴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赦素来知晓张嬷嬷忠心耿耿、处事老成，比府中一众蝇营狗苟的婆子靠谱百倍，当即摆手：“嬷嬷但说无妨。”
张嬷嬷定了定神，正色缓道：“大老爷今日当众强硬议定分家，情理上全然占理，可唯独时辰不对。
如今正值奉旨修建省亲别院、筹备元妃归省的紧要关头，普天之下皆知这是皇恩浩荡、宫中娘娘的莫大殊荣。
寻常家事、房内纠葛，旁人视而不见便万事皆休。可大老爷偏偏在此时闹分家、掀家丑、动宗族大阵，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天大的把柄。”
这话一出，贾赦与黛玉同时一怔。
二人筹谋良久，只盯着祖产被掏空、二房私藏手脚、长房被欺压的眼前棋局，竟全然忘了省亲乃是皇家要事、最忌家族内乱传扬这一层天大的忌讳。
屋内瞬间一静，两人相视一眼，皆是心头凛然，后背微冒冷汗，瞬间反应过来其中利害。
府中内宅纠葛私下遮掩尚可，一旦当众闹分家，难免传入旁人耳中，被人拿住话柄。
就算陛下当下不追责，日后朝堂行事、筹划诸事，都会落下隐患。二人相视，一时默然无言。
张嬷嬷接着献策：“明日对账，历年亏空铁证俱在，二太太必定百般推诿抵赖。依老奴之见，可先厘清产业、追缴亏空，暂且不分家。
对外只说等二房补齐所有亏空、归还私卖祖产，再商议分家一事。
同时放话给二房，今日宗族清算乃是府中私事，她们若不怕贪墨变卖祖业的丑事传遍内外，大可四处张扬。”
三人细细商议好明日应对各类说辞、进退分寸，诸事敲定，贾赦便辞别黛玉，折返长房院落。
次日一早，贾赦一觉醒来神清气爽，用过早饭，携邢夫人，领着贾琏、王熙凤一同往荣庆堂去。
迎春年纪尚幼，这般清算家产、争执对峙的场面怕惊着小姑娘，便留她在院中，不曾带来。
四人一路行来气场十足，刚踏入荣庆堂院门，却见里头早已有人先到。
四人迈步进门，抬眼一瞧，果然满堂人早已齐聚。
贾母端坐在暖榻之上，面色沉沉，一夜之间好似苍老数分。贾政垂手立在侧边，满脸局促不安。王夫人立在一旁，眼底虽强装镇定，指尖却死死攥着衣角，脸色泛白。
昨日到场的一众族老尽数提前赶来，规规矩矩分坐两侧。贾珍端坐首位，身旁整整齐齐摞着昨夜封存的厚厚账本，封条完好无损，分毫未动。
显然，二房与贾母一夜未安，早早赶来占位，想要先压下场面、抢占先机。
院内丫鬟婆子屏息凝神，垂首侍立，满堂寂静无声，气氛紧绷得仿佛一触即断。
贾赦见状，神色不改，依旧神清气爽，带着邢夫人从容入内。
贾琏、王熙凤紧随其后，二人昨日早已得知全盘谋划，心中底气十足，目光清亮、身姿挺拔，全然没有往日唯唯诺诺、避让二房的模样。
往日荣庆堂，向来是二房体面占尽、长房处处退让。
可今日风水轮转，长房四人并肩而立，气场凛然，稳稳压住满堂局势。
贾母抬眼扫来，见贾赦神色从容、不见半分急躁，心中反倒咯噔一沉。
她昨夜熬了半宿，一边悄悄挪移私库珍宝，一边反复叮嘱贾政、王夫人今日务必示弱卖惨、推脱搪塞，只盼混过查账、少补亏空，最好能大事化小。
可此刻瞧长房这阵仗，哪里有半分可欺可糊弄的样子？
贾赦从容上前，对着贾母微微躬身，语气平淡无波：“母亲今日倒是来得极早。”
不等贾母开口，他目光一转，落向端坐的贾珍，声音清朗，响彻满堂：“珍儿，昨夜账本交由你封存看管，今日可曾有人私动、私阅？”
贾珍立刻起身，拱手正色回话：“回赦叔，昨夜账本全程封存在宁府库房，重兵看管，一夜无人靠近，封条完好，绝无半分改动。”
说罢，他伸手将堆叠的账本尽数推至堂中。
一众族老纷纷坐直身子，目光齐齐聚焦在堂中账本之上，今日清账核产、定断是非的大戏，正式开场。
王夫人心头狠狠一沉，双腿暗自发软，昨夜所有侥幸，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满堂既定，贾赦懒得再在荣庆堂虚耗口舌，直接起身沉声开口：“不必多言，今日诸事公办，随我前往库房，当众对账、验产、清亏空。”
话音落下，竹简在外应声领命。
转瞬之间，十数名身形挺拔、气息沉稳的外院护卫整齐入内，皆是贾赦私下养在外面、只听他一人调遣的得力打手，个个神色肃穆、立姿规整，不言不语分列两侧。
族老们皆是心头一凛，谁都看得出来，今日大老爷是铁了心要把账目查得水落石出，半点情面不留。
众人不敢耽搁，浩浩荡荡一行人移步前往荣国府公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