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此前一夜,贾赦便命人连夜赶工,在库房外宽敞空地上搭起一座极大的暖棚。
眼下隆冬腊月、天寒地冻,朔风割人,可棚内炭火熊熊、暖意融融,暖炉热茶一应齐备,丝毫无寒凉之意。
暖棚规制宽阔敞亮,正中设主座,一侧整整齐齐摆开五张书案,五位须发半白的老先生正端坐等候。
皆是贾赦特意从京城各大银楼重金请来的老牌账房,一辈子深耕银钱账目、田产契据核算,眼光毒辣至极,但凡账目有半分虚浮、一丝破绽,皆逃不过他们双眼。
一切布置妥当,气场森严,全然不是府中自家账房糊弄了事的模样。
贾赦缓步走入暖棚,端然稳坐左边主位,气度沉凝、不怒自威。
邢夫人端坐身侧,仪态端庄稳重。贾琏、王熙凤立在二人身后,腰背挺直、神色笃定,大房众人列队而立,气势浑然一体。
满堂族老、贾政、王夫人分坐另一侧,贾母坐在中间,看着这般阵仗,心中愈发慌乱不安。
正当全场各司其位、即将开库查账之际,暖棚入口处缓缓走入一道纤细身影。
众人抬眼望去,竟是迎春。
今日的迎春,全然褪去了往日怯懦寡淡、无人问津的卑微模样。
身上披着一件蓬松的玄狐皮披风,是贾赦特意命人取来给她御寒。
手中捧着一盏暖融融的镶玛瑙手炉,是贾琏贴心备好。
发髻端正整齐,稳稳插着邢夫人与王熙凤送来的精致金步摇,衬得眉目温婉、气度端雅。
她步履从容入内,不急不躁,对着上座贾赦、邢夫人规规矩矩屈膝行礼,不多言、不多笑,安静垂眸,静静站在王熙凤身侧、大房一众人身后。
仅此一站,立场分明。
满棚众人看得清清楚楚——今日大房全员齐聚,上下一心、抱团而立,气场稳稳压制全场。
贾赦见状心中大慰,朗声大笑,声音响彻暖棚:“好!这才是我贾家长房的姑娘!”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贾珍,字字郑重、当众落言:“珍哥儿,你是一族之长,今日我当众托底。
待到今年岁末开祠堂祭祖、重修族谱之时,便将迎儿正式记在你婶子名下!自此往后,贾迎春便是我荣府长房正经嫡女!”
这话如惊雷落地,满堂骤然一静。
迎春浑身一震,瞬间怔在原地,眼圈唰地一下通红。
她自小夹在府中,爹不疼、嫡母不亲,素来是三春里最不起眼、最受忽视的一个,从未敢奢望嫡女名分。
她盈盈上前两步,对着贾赦、邢夫人深深福身拜下,滚烫的泪珠瞬间滚落脸颊。
邢夫人望着眼前温顺乖巧的姑娘,心底亦是暖意翻涌。
她无儿无女,半生孤寂,往日只知清冷度日。
近段时日以来,在黛玉、张嬷嬷、李嬷嬷的开导提点下,迎春渐渐通透人事,懂得温和孝敬、贴身侍奉,事事妥帖顺心,二人相处愈发亲厚,早已生出实打实的母女情分,是她从未想过的意外慰藉。
此刻眼见迎春动容落泪,邢夫人心中怜爱万分,当即抬手,缓缓褪下自己腕上常年佩戴的金丝玛瑙珠手镯,亲手轻轻套在迎春纤细的手腕上。
手镯贴合肌肤,是嫡母赐给女儿的正经体面。
迎春泪水落得更凶,却微微仰头,牢牢稳住身形,满心皆是踏实与归属感。
无人知晓,今日她会来此站队撑场,亦是黛玉一早提点。
今日清晨,她与探春、惜春同在梧桐苑听课,黛玉特意私下嘱咐她:今日库房清账、宗族断事,是大房立势、定乾坤的关键,你身为大房姑娘,当回去众人一心、撑起门面。
迎春本就感念大房众人近日待她的真心,听了黛玉提点,当即悉心收拾整齐,郑重前来。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步简简单单的站队,竟换来了毕生难求的嫡女名分、嫡母疼爱。
暖棚之内,炭火融融。
大房众人温情脉脉、同心同德,反观另一侧的二房,贾政局促难堪,王夫人面色惨白、如坐针毡,族老们默然不语。
胜负格局、人心向背,在此刻已然彻底分明。
五位银楼老账房已然铺开厚厚账本,执笔等候。
贾赦收敛温情,眼神骤然冷厉,沉声吩咐:“开库、对账、清产!今日所有亏空、所有私弊,一一查清,当众算明!”
五位老账房将近年十余载的田产、租银、公中流水账目逐条核对完毕,所有亏空时间尽数集中在近十年间,无半分前朝年号、无久远旧账,条条都是二房近些年经手的糊涂账。
近十年间,尚未启动省亲别院工程,府中并无巨额官差开销,可长房名下祭田、庄田、临街铺面,被陆续私卖十余处,公中现银凭空亏空数万两。
白纸黑字的契纸、盖着贾政私印的单据铺满堂前,任谁看了都心头震怒。
王夫人面色惨白如纸,先前想好的所有卖惨说辞、推诿借口,在此刻尽数作废,浑身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账册核对完毕,贾赦冷声吩咐:“对账已毕,如今开箱点验库房珍宝,对照往年留存清册,一一核验。”
话音落,一众护卫与库房管事应声上前,将公库封存的红木珍宝箱、鎏金储物柜尽数抬出。
暖棚之内,众人目光齐聚。管事捧着厚厚一册历年库房物件清册,乃是代代相传、记录公中金银玉器、古玩珍宝的底档,品名、成色、数量、入库年月,记得一清二楚,分毫可查。
五位老账房分工查验,一边对照底册,一边开箱清点、逐一比对。
赤金摆件、镶宝头面、翡翠玉器、官窑瓷器、绫罗锦缎、前朝古玩,一件件取出勘验。
起初箱中尚有半数珍宝,可越往后清点,空缺越多、差额越大。
短短两柱香功夫,老账房便频频皱眉,朗声据实禀报:
“公库底档在册赤金器皿二十三件,现存十一件,缺失十二件。”
“御用锦缎、贡色绫罗百余匹,现存不足三成,尽数无出库记录。”
“宗祠祭祀玉圭、鎏金祭器六套,仅剩两套,不知所踪。”
“各式翡翠、和田玉佩摆件、头面首饰,缺失不计其数,无领用、无典当备案、无公中开销核销!”
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无可抵赖。
不止是银钱田产被掏空,连代代相传、专供宗祠祭祀、府中大典使用的传世珍宝,都被悄悄挪走变卖!
满堂族老彻底哗然,低声议论不止,看向二房的眼神满是失望与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