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一等将军贾赦,出身勋胄,熟稔武备,恪谨有度。特授兵部侍郎,协理天下兵籍、边备、武选诸事,钦此!”
一语落地,殿内瞬时一静,随即暗流翻涌。
谁都知晓,贾赦常年闲居府中,不问朝堂琐事,极少参与朝会,今日竟是罕见立班,还一跃身居兵部侍郎实缺,掌军国武备、稽查兵权人事,乃是朝堂举足轻重的实权要职,绝非虚名恩赏。
一旁立在武官首列的王子腾,脸色瞬间沉凝下来,心底掀起滔天惊悸,寒意直浸四肢百骸。
他是最震惊、也最忌惮的那个人。
这些年来,王子腾早已暗中彻底倒向大皇子,倾尽身家势力押注,一心辅佐大皇子夺嫡,图谋日后的从龙首功。他算盘打得极致精明。
若太子顺利登基,沈、贾、林三家势必权倾朝野、根深叶茂,届时王家再无半分攀附吸血的余地。
反之,唯有扶持大皇子上位,打破固有朝局,他才能继续拿捏贾府、薛家两大家族,长年依附两世家的财力人脉,层层吸血、稳固王家基业,让王家稳居朝堂勋贵顶层。
这是他筹谋数年的夺嫡大局。
可皇帝今日一道任命,直接乱了他所有算计。
贾赦入兵部,手握武备实权,等同于贾、林、沈三家彻底形成文掌钱粮、武掌兵备、朝堂根基互通的铁局!
沈家把持吏部、深耕朝堂文脉,林如海入主户部掌控天下财赋,如今贾赦坐镇兵部制衡兵权。
三家联结,文武相辅、权责互持,正统太子一脉的根基瞬间固若金汤。
往后太子登基,三家强强联合,只会愈发鼎盛壮大,再也不是王家可以随意拿捏、依附吸血的对象。
自己数年押注大皇子的谋划,竟被天子一道圣旨,生生截住大半前路!
王子腾立在班中,衣袖下的手掌死死攥紧,面上强作镇定,眼底却已满是阴翳与焦灼。
不远处,沈仲明亦是心头微震,眸光深深看向立班沉稳的贾赦。
他事先未曾听闻半分风声,全然猜不透圣意深浅,更想不明白,天子为何偏偏在此时,破格将兵权要务交付贾赦。
满堂人心各异,有人艳羡,有人观望,有人惊惧。
贾赦本人却神色淡然,无半分张扬喜色,依礼出班叩首谢恩,举止端方沉稳,不见丝毫闲散勋贵的轻佻。
一场新年首朝,两道人事任免,悄然改写了整个京城的夺嫡格局。
散朝之时,百官纷纷退去,沿路皆是低声议论。
王子腾步履沉缓,满心阴郁,出宫途中已然暗自打定主意,必须更快、更稳稳住大皇子一脉势力,否则再过时日,王家彻底再无翻盘之机。
他一刻也没有耽搁,回府第一件事,立刻唤来心腹信使,命人备好快马,连夜整理密信,星夜疾驰奔赴北疆,把今日朝堂之上的人事巨变,一字不漏报给远在边关的大皇子知晓。
贾赦与林如海自大朝之上退朝归来,车马刚进荣国府,二人也顾不得应酬府中前来道贺的一众下人,径直便扎进了那间僻静小书房,命人守好门户,不许外人靠近半步。
屋中炭火烘得暖意融融,贾赦摘下头上的官帽,随手搁在案几之上,眉头紧紧锁着,满心皆是困惑。
“真是奇哉怪也,我在家闲散蛰伏十几年,平日里几乎不涉足朝堂,今日陛下骤然授我兵部侍郎实缺,我心里实在摸不透,这位陛下心中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林如海看向贾赦,开口问道:“大哥,上一世这个时节,可有这般人事安排?”
贾赦摇了摇头,回想前世旧事,长叹一声:“上一世这个时候,我早已心性昏聩,日渐混账不堪,一味贪财好色,浑浑噩噩躲在府中,哪里有入朝任职的机会,只是个闲居勋贵,从未沾过兵部半分干系。”
林如海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凝神思索片刻,缓缓推测:“莫非前世,陛下心中原本便有启用你的念头?只是眼见你行事荒唐颓败,便就此作罢搁置。这一世你未受厌胜影响,行事稳重,陛下便顺势把这份差事交到了你手上?”
贾赦闻言愣了愣,摇了摇头:“可我近日也未曾立下什么拿得出手的功劳。”
话说到一半,他脑中灵光一闪,猛然想起一桩旧事。是他禀明皇帝,下江南,保全了林如海性命,免于遭人构陷。难道是因为救下林如海一事,被皇帝看在眼里,记在了心上?
反复辗转推敲,翻来覆去思量数遍,依旧理不清内里根由。
贾赦把桌案一拍:“这般胡乱揣测也无用处,寻个机会,我亲自入宫,当面问问问个明白便是。”
林如海略一思忖,点头应允:“也只能如此。凡事多留心言辞,切莫急躁。”
说罢二人不再纠结此事,又低头凑在一处,铺开纸笔,低声商议朝堂布局,谋划往后如何制衡大皇子一派,提防王家暗中作祟,继续细细筹谋往后的步步计策。
另一边黛玉院中,日子过得安静有序。
连日来,张嬷嬷日日陪着黛玉演练宫廷礼仪,跪拜周旋、宴饮应答、进退谈吐,一招一式反复打磨,半点不敢松懈。
府里的箱笼物件大半已经打点完毕,一批批行李器物,陆续遣人送往林家新修缮好的私宅,只待元宵宫宴过后,便正式搬离荣国府。
三春心中最是舍不得黛玉。往日一处学习,朝夕相伴,一想到往后黛玉搬出贾府,相见便不能如这般随意,个个心底怅然。
只是知晓黛玉要潜心修习宫礼,不敢过来打搅分心,只时常差丫鬟送来笺帖、点心,聊表心意。
这一日演练完毕,黛玉正倚在窗边赏梅稍作歇息,张嬷嬷立在一旁,望着姑娘,缓缓开口。
“姑娘,迎春、探春、惜春三位姑娘,个个天资不俗,心性也各有长处。
只是久居深宅,缺少真正见过大世面的嬷嬷提点。依老奴之见,何不禀报大老爷,寻个时机,求陛下再赏赐一位宫中出来的教养嬷嬷进府教导三位姑娘。
不必定要老奴过去,另有得力之人,一样可以点拨三位姑娘的举止眼界,将来无论是世家交际,还是日后婚嫁,都大有裨益。”
黛玉闻言微微一怔,垂眸细细思索起这番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