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淡然一笑道:“不敢当史大姑娘一句姐姐,来者都是客,诸位请进来吧。”
话语平平淡淡,客气周全,只是少了从前那份亲近。史湘云握着黛玉手腕的手微微松开,脸上的热络也淡了几分。
薛宝钗本来在后面好像要张嘴喊什么,但见黛玉对史湘云的态度,便也闭了嘴,黛玉如何看不见她那举动,但是也没理睬。
王熙凤脚步轻快走上来,一身鲜亮袄裙,眉眼神采飞扬,只是腰腹已经微微显怀。
黛玉瞧见,连忙上前半步,神色带着几分真切关切:“凤姐姐如今身子贵重,何苦亲自奔波过来,仔细累着胎气。”
王熙凤听得这话,顿时咯咯笑出声来,眉眼飞扬,嘴上噼里啪啦便说开了:“好妹妹,你可别学你二哥哥那套!我这可是偷跑出来的。
贾琏那厮,恨不得把我钉在床上,连床榻都不许我下,日日躺着,我骨头都快要躺断了。今日瞅着他被外头琐事绊住,我便趁机溜出来。有平儿还有父亲送来的宁儿贴身照看着,还能出什么岔子?”
这一番话语,说得在场众人全都笑了起来。
史湘云笑得身子微微晃动,探春掩着唇忍笑,迎春也弯起眉眼,就连一向沉静的惜春,嘴角也勾起一点笑意。
贾宝玉站在一旁,望着王熙凤,也跟着傻笑两声。薛宝钗持着扇柄,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说笑之间,一行人穿过回廊,步入暖厅。屋内地笼烧得暖和,案头摆着花朝节应景的盆花,香气幽幽漫开。
张嬷嬷领着丫鬟忙上前奉茶,端上各式花糕点心,伺候众人依次落座。
王熙凤一坐下,便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一副终于得了解脱的模样。
史湘云又凑到黛玉身侧,拉着她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讨饶:“林姐姐,从前是云儿说话莽撞,惹你不快,你可别记在心里。今日既是花朝又是你的生辰,咱们姊妹好好说说话。”
黛玉轻轻抽回衣袖,面上依旧是温和得体的神色,淡淡应道:“都是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今日难得诸位过来坐坐,只管随意便好。”
言辞客气周全,却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
暖厅里笑语融融,暖意漫过窗棂,驱散了外头残留的春寒。
王熙凤靠着椅背靠得舒服,指尖捻着桌上雪白的花朝糖糕,兴致勃勃地道:“说真的,再闷在家里,我人都要憋发霉了。
琏二爷那人心细过头,自打我怀了身孕,家里门槛都不许我迈,整日就是躺着静养,闷得我心慌。也就今日借着妹妹生辰、花朝佳节的由头,我才敢偷溜出来透透气。”
探春笑着接话:“琏二哥哥也是心疼嫂子,怕你操劳受累,是一片细心。”
“我可不要这份细心!”王熙凤撇嘴一笑,眉眼鲜活泼辣依旧,“好好一个活人,硬生生躺成了懒骨头!有宁儿、平儿两个稳妥人跟着,事事替我周全,半点差错没有,他就是瞎操心。”
一席话说得满室又是轻笑。
宝钗端着茶盏,“凤姐姐性子向来好动,耐不住静坐静养。只是如今身怀有孕,到底要惜福保重,不可太过随性。”
王熙凤点头应着,嘴上却依旧轻快:“知道知道,我心里有数呢!今日专来给我们林姑娘贺生辰、赏花景,只散心,不劳累。”
一旁史湘云早忘了先前的拘谨,扒着桌沿看向窗外庭院,满眼欢喜:“林家这院子真好!梅香还没散尽,檐下又抽了新柳,花朝光景,比荣国府清净雅致多了!林姐姐,你住的真是好地方。”
黛玉坐在主位,神色安然恬淡,闻言浅浅一笑:“不过是寻常居所,只求清净安稳罢了。”
宝玉一直静静看着黛玉,目光黏在她舒展的眉眼上,越看越怅然。
王熙凤瞧着这一幕,眼明心亮,连忙打圆场岔开话:“瞧瞧我,只顾着说笑!今日花朝又逢妹妹生辰,咱们不说这些规矩。来,姊妹们难得齐聚,正好趁着好春光,等下便去院里看花、折柳、品花糕,好好热闹一日!”
三春纷纷点头应和,湘云更是拍手叫好。
厅内众人说笑正酣,丫鬟轻步掀帘入内,低声回禀。
“姑娘,沈府的温妙姑娘前来拜访。”
这话一出,厅中喧闹稍稍一滞。在座大半人都不曾听过这个名字,不由得齐齐朝门口望过去。
黛玉也微微一怔,未曾料到温妙会挑今日登门。
今日花朝,又逢自己生辰,府中挤满荣国府过来的一干人,偏偏温妙赶在这个时候来了。
来不及多想,黛玉便道:“快请进来。”
片刻,帘栊再次被撩开。
二月春寒未消,屋外依旧料峭。温妙身披一件月白缎面狐缘大氅,领口滚着一圈细软白狐毛,把寒气隔在外头。
内里是一身素灰绫袄,下系深色罗裙,身上不见半分金玉饰物,仅一支素白玉簪绾住乌黑发髻。
她身姿清逸挺拔,眉眼淡淡,那股疏离出尘的气韵,一踏入暖厅便格外惹眼。
全然不在意满厅投来的打量目光,从容上前,对着黛玉微微屈膝。
“听闻今日是林姑娘生辰,恰逢花朝,特来略备薄礼,前来道贺。”
王熙凤眼尖,上下打量温妙,心中暗暗纳罕,这姑娘气度不俗,绝非寻常闺阁女子。
三春也暗自打量。迎春神色温和,探春目光带着几分探究,惜春静静看着,不多言语。
史湘云性子直,见温妙生得这般清绝,忍不住多看两眼。
宝钗端着茶盏,眸光微动,心中暗自揣测来人来历。
贾宝玉看得有些出神,只觉眼前女子好似雪中寒梅一般。
温妙对满屋探究的目光浑不在意,行完礼,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后落回黛玉身上。
黛玉起身,上前半步:“劳温姑娘挂记,快请坐。”
一边吩咐丫鬟添上一套杯盏,又命人上前,接过温妙脱下的大氅,拿去一旁衣架挂好。
王熙凤见气氛略有些微妙,便笑着开口打圆场:“原来是沈府的姑娘,果然气度不凡。今日也算巧,我们姊妹正好聚在此处,倒是难得的际遇。”
温妙微微颔首,算是应答,话并不多,依言在侧边空位落座。
她不多言,也不刻意与人攀谈,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自成一方天地。
史湘云耐不住这份安静,开口问道:“不知姑娘是何处人士?”
“姑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