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独自坐在花厅,思忖半晌,唤来一旁的张嬷嬷。
“父亲此刻可在府中?”
张嬷嬷回道:“老爷方才回府,正在书房准备用晚膳。”
黛玉略一思索:“那我过去陪爹爹一同用饭。”
稍稍理了理衣衫,便跟着张嬷嬷往书房走去。
林如海平日里起居素来简朴,一餐也就两三样家常菜,从不讲究珍馐美味,吃饭时也常常一边进食,一边思索公务。
见黛玉进来,说要陪着自己用膳,心中立刻明白,女儿定是有事要同自己商议,当即挥一挥手,伺候的下人尽数退到门外。
桌上只余父女二人。
黛玉拿起酒壶,为林如海斟了杯酒,随后缓缓把英莲寻到生母封氏,柳湘莲一路护送入京一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说完,她迟疑片刻,轻声道:“父亲,我想打听打听这位柳公子的底细、品行。”
林如海抬眼望她,眸中含了一丝笑意,慢悠悠开口:“怎么,你有意撮合他二人?”
这话一出,黛玉脸颊唰地一下泛起红晕。
在外人看来,她不过十一二岁的闺阁女儿,这般谈论男女姻缘,实在不妥。她连忙摇了摇头。
“爹爹莫要取笑我。我哪里敢做这种撮合的事。只是今日隔屏一见,我瞧柳公子看香菱的神色有异。
英莲身世坎坷,若是将来真有什么牵扯,好歹要先摸清对方为人,免得她再落入难处。我只是替香菱多一分考量罢了。”
林如海放下筷子,神色也郑重起来。
“原来如此。柳湘莲这个人,我略有耳闻。性子洒脱,一身武艺,最重情义,只是常年浪迹四方,无官无职,家中也没什么产业。
林如又道:“柳湘莲的底细,你该去问问你大舅舅。他知道的比我清楚。”
说罢,他抬眼望向黛玉,唇边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黛玉脑中灵光一闪,身子微微前倾,轻声问道:“爹爹,莫非这柳湘莲,是大舅舅手下的人?”
林如海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小菜,慢慢说道:“算不上属下。贾赦早年在京中闲居之时,曾经救过柳湘莲一次。
柳湘莲念这份情,但凡你在大舅舅有事相托,力所能及之处,他都会出手帮衬几分。却并不受贾府管束,来去全凭自己心意。是个自在人。”
黛玉听罢,若有所思。
“原来是这般渊源。有这一层情分在,往后若是英莲有事,说不定还能多一条退路。只是他天性爱四处游荡,终究不是能长久居家的性子。”
“正是。”林如海放下筷子,“情分归情分,婚事却是另一回事。就算柳湘莲有心,
黛玉轻轻应了一声。
今夜一席闲谈,算是把几个人之间的关联理出了头绪。只是前路曲折,却也急不得。
黛玉轻轻点头。
“女儿也是这般想的。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帮英莲恢复甄家女儿的身份。其余种种,只能日后慢慢看机缘。”
林如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缓缓说道:“封氏若打算留在京城,户籍与安家落脚之处,我会一并安排。”
次日一早,封氏便遣丫鬟递了话,想要拜见黛玉。
黛玉即刻让人将她请到花厅落座,奉上清茶。
封氏心里依旧拿不定主意,一边牵挂江南旧宅,放不下下落不明的甄士隐,一边又顾虑京城人生地不熟,不知能不能长久安身。
黛玉看她神色踌躇,缓缓开口劝道:“甄夫人,依我之见,你们母女暂且留在京城落脚最为妥当。
若是贸然返回姑苏,就只剩你们孤儿寡母二人,无依无靠。
英莲姑娘生得容貌出众,江南一带又多是旧日拐子、地痞盘踞,万一再生出什么祸事,到时候追悔也来不及。留在此处,有林府照拂,遇事也有人周旋。”
封氏轻轻叹了一口气:“姑娘说得句句实在。只是我心中始终记挂老爷。万一老爷哪天回到江南老宅,寻不到我们母女,该如何是好?”
黛玉早已经想好对策,从容回道:“这事不难安排。我吩咐姑苏那边林家的管事,在甄家旧宅旁边留一处院落,派两个可靠的人守在那里。
再和左右邻里一一嘱咐清楚,倘若甄先生归来,立刻告知留守的林家下人,由他们送信上京。
如此一来,你们母女在京城可以安稳度日,一旦甄老先生现身江南,消息也能第一时间传过来,岂不两全?”
封氏闻言,眼睛一亮,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连忙起身深深一福:“姑娘思虑周全,替我们母女想得这般长远。若是没有姑娘谋划,我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黛玉连忙伸手虚扶:“夫人不必多礼。骨肉团聚本就不易,只求往后可以平平安安。安家的银钱、宅院,我会和父亲商议妥当,慢慢安排。”
一番话说开,封氏心中再无犹疑,打定主意就在京城暂住下来,等候甄士隐的音讯。
荣国府里头,王夫人一心扑在省亲别院的工程上。
园子大体的屋宇楼阁已经修缮完工,眼下正是四处搜罗珍玩摆件、名贵器物往里面添置的时候。
各地采买的人一拨接一拨往外派,金银器皿、名贵字画、奇石盆景,但凡能撑得起场面的,都想方设法运回府中。
这一日王夫人来到荣庆堂,找贾母商议。
“老太太,园子屋舍大体完工,可内里陈设还差着一大截。
单靠贾珍在外采买,一来耗银太多,二来上等好物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寻齐。我想着,府中几处老库房,不少旧年进贡、世家馈赠的摆设器物,完好无损,与其长年堆在库房落灰,不如先挑些像样的挪到省亲别院里,暂且充用。等后面新采买的珍宝陆续到了,再慢慢调换。”
贾母端着茶盏,慢慢沉吟。
这园子当初动土,本是为了日后元春回来可以驻跸。如今薛家那三十万两银子投进来,各处开销松快不少,
可架不住样样都要讲究气派,银子流水一般花出去。真要全部重新置办,府里也着实吃力。
她缓缓点头:“这话也有理。库房里那些大件的紫檀围屏、大理石条案,还有早年江南送来的盆景,都是好东西,锁着也是白费。
吩咐管事的仔细清点一遍,挑品相完好、式样大气的送过去。只是有一桩,祖上留下来的贵重传家之物万万不可动,那些是压箱底的根基,一旦挪走,日后想要补都补不回来。”
王夫人连忙应下:“老太太放心,这个我晓得。传家的物件一丝不动,只挑那些富余、平日闲置的陈设搬过去。”
二人又坐在一起,一桩一桩商量,哪里该摆屏风,哪一处厅堂需要古玩,哪一处楼阁要配名家字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