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怔怔立在原地，脑中纷乱的碎片一下子翻涌上来。
江南水乡，摇橹的船娘，满池荷花，桂花甜糕，元宵灯火，人潮之中那只伸过来掳走她的手……那些模糊了十几年的梦境，一瞬间变得清晰。
心口骤然剧痛，她泪水汹涌而出，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怔怔看着眼前妇人。
“娘……？”
这一声轻唤，细若蚊蚋。
封氏再也撑不住，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放声恸哭。
十几年相思离散，千里辗转寻访，所有委屈、煎熬、思念，尽数化作痛哭。花厅之内，只余下母女二人撕心裂肺的哽咽。
黛玉静静立在一旁，眼眶微微泛红，轻轻抬手示意丫鬟不必上前打扰，留给她们片刻团聚的光阴。
过了许久，母女哭声渐渐稍歇。封氏握着香菱的手，一边抹泪一边慢慢诉说。
当年元宵灯夕，英莲被拐，甄士隐遭逢大火，家业散尽。
后来士隐看破红尘，撒手出家，不知所踪。她一个孤苦妇人，不肯就此放弃女儿，变卖仅剩细软，常年游走江南各处寻访。
本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恰逢林府派人到姑苏寻访带胭脂痣的女子，又遇上柳湘莲游历江南，听闻她的遭遇，怜她孤弱，一路护送她北上京师。
黛玉听完，轻轻叹息一声。
正这时，林忠从外厅进来，躬身回禀：“姑娘，那位柳公子在外厅等候。公子说不便久留内宅，只是护送封夫人平安抵达，便算了一桩心事，稍后便要告辞。”
封氏听了这话，握着英莲（以后就叫回英莲啦）的手的手，依旧泪眼婆娑，细细说起北上一路的惊险坎坷：“我此番北上寻女，本就路途凶险，行至半途荒僻山道，竟遇上一伙拦路劫匪，盘缠尽数被抢，还要将我与林府管家等人掳走胁迫。
万幸途中偶遇这位云游的柳公子，他侠义心肠，出手击退强人，见我年迈孤苦、无依无靠，又听闻是林府派人寻亲，感念我母女离散可怜，便一路护我等入京，保我一路无虞、平安抵达。”
这话一出，英莲心头大震，当即起身，眉眼满是恳切：“原来母亲途中遭此大难，皆是这位柳公子仗义相救。救命大恩，堪比再造，我必要亲自拜谢柳公子。”
黛玉深知世家规矩、内外有别，闺阁女子断然不可直面外男，略一思忖，便命人速速布置。
花厅正中立起一架四折素墨屏风，通透雅致，刚好隔绝内外。
黛玉端坐屏风之后，隐去身形，只静静旁观。
厅外为待客之地，专供柳湘莲入内；厅内屏风前，英莲、封氏端坐等候，一众丫鬟侍立两侧。
布置妥当后，林忠亲自恭请柳湘莲入花厅相见。
不多时，柳湘莲随林忠缓步走入花厅。
他一身素色布衣，身姿挺拔疏朗，眉眼洒脱不羁，自带江湖侠义风骨，常年云游四方，见惯人间百态，心性坦荡淡然。
刚踏入厅中，尚未站稳，英莲已然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屈膝俯身下拜，礼数端端正正，声音清亮恳切：“小女英莲，多谢公子仗义救母、千里护行，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柳湘莲见状，立刻侧身避让。
他深知男女大防、礼法森严，身为外男，绝无伸手搀扶闺阁女子的道理，只能立在原地，抬手虚虚一托，口中急道：“姑娘不必如此，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一旁贴身丫鬟快步上前，将香菱搀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柳湘莲抬眼，清清楚楚看见了英莲的样貌。
他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这些年四处游走，城里城外各色女子他见过不少，漂亮的自是有，可大多带着脂粉气，或是一身骄矜。
英莲不一样，吃过数不清的苦头，眉眼间却干干净净，生得极美，眉间那颗胭脂痣更是显眼。
到这时他才算明白，薛蟠为什么死活都要把英莲弄到手里。
柳湘莲定了定神，很快收回目光，不敢再多看。
心底却实实在在记下了这张脸，一时半会儿散不去。他面上不露分毫，对着封氏与英莲拱了拱手。
“不过路上偶遇，顺手相救而已，不必挂在心上。”
封氏擦着眼泪还要道谢，柳湘莲不愿在内宅久待，又说了两句客套话，便告辞，跟着林忠退了出去。
一出林府大门，走在大街上，方才香菱的模样还在脑子里打转。
他本来收拾妥当，再过两日便动身西行。此刻站在路边，心里犹豫起来。
还去不去西边？
他摇了摇头，也没有想明白，干脆先找了间茶摊坐下，倒了杯凉茶，一言不发。
黛玉将方才柳湘莲那一点异样神色暗暗压在心底，暂且搁下不提。回过头，只见封氏与英莲已经收了哭声，二人又对着她连连屈膝行礼，口中不住道谢。
黛玉连忙含笑开口：“不必这般多礼，原也算不得什么。若非荣国府二奶奶从中出力周旋，英莲姑娘也难脱薛家的辖制。这是几家一同费心，并非我一人之功。”
待二人稍稍平复，黛玉看向封氏，柔声问道：“甄夫人，如今母女得以重逢，往后有什么打算？”
封氏沉吟片刻，抬手擦了擦眼角残余的泪痕，缓缓回道：“上路之时我便已经想过。倘若当真寻到女儿，我便带着英莲回江南了，就在不京城落脚。万一老爷哪天回来了，也好寻得到我们。若是能亲眼见一见女儿，想来他心中也必是欢喜。”
黛玉听完，一时没有立刻带话。
她说道：“一路舟车劳顿，想来夫人至今还未曾用饭，先下去吃些东西，好好歇息一番，余下的事，咱们慢慢商议。”
封氏这才恍然想起，一心急着赶来认女儿，自清晨上路到此刻，粒米未进，腹中顿时一阵饥饿。
英莲一刻不肯松开手，一直紧紧拽着封氏的衣袖，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人便会凭空消失一般，半点也不肯分开。
黛玉看着这般模样，微微一笑：“英莲姐姐也陪着甄夫人一同去用膳吧。”
一旁侍立的雪雁连忙上前，躬身引路：“夫人，姑娘，请随奴婢这边来，客膳已经备好了。”
于是一老一少紧紧牵着手，跟着雪雁一同离开花厅，去往偏院用饭歇息。
花厅之中一下子安静下来，黛玉独自立在窗边，心中细细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