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王夫人自王子腾府中告辞登车,一路回了荣国府。
如今她早已搬出荣禧堂,居于单独一处院落。
几番起落下来,心中也慢慢认了命,不再像从前一般事事都要争先出头,只等娘娘省亲回来,她再翻身。
一踏进内室,屏退左右贴身以外的丫鬟,她迫不及待将方才王子腾交来的匣子打开。
一叠银票整整齐齐摆在里面,一张张清点下来,足足十万两。
王夫人的眼睛顿时亮了。手指抚过银票,心头一阵滚烫欢喜。
她不是不知道,哥哥叮嘱那封密信是要带进宫里交给元春。
可在她心里,元春身在深宫,锦衣玉食,再不济宫中也有份例供给,并不缺银钱打点。
反倒是宝玉,日后成家立业、置办产业,哪一处不用大把银子?
省亲别院修建也要源源不断往外掏钱。在她心中,儿子的前程,远比宫里的姐姐要紧得多。
犹豫再三,她一咬牙,将一叠银票尽数收进自己密室的私库匣子里面。
那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她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信上封得严实,她也没打算拆开细看,一来怕里面的字句惹祸上身,二来也实在没把送信这件事放在心上。
王子腾千叮万嘱的风险,她左耳进右耳出,只当是兄长遇事太过小心,小题大做。
略一思忖,干脆也把那封密信一并放进装银票的匣子,锁好,沉入私库深处。
这下银子落袋为安,那桩差事便被她抛在了脑后。
收拾妥当,王夫人歇了片刻,又想起省亲别院那边的工程。
贾珍总揽一应采买开销,银子流水一般花出去,其中多少猫腻,府里早有风言风语。
这些账目繁复,木料、砖瓦、工匠工钱名目一大堆,王夫人本就不通营建,一堆账册摆在面前,大半都看不明白。
可她心里打着主意,就算算不清其中盈亏,自己时不时过去站上一站,四处看一看,好歹也能给贾珍一个警醒,叫他不敢太过肆无忌惮地从中渔利。
想到这里,她理了理衣襟,也不带多少人,只唤上两个心腹嬷嬷,径直往省亲别院工地去了。
这边王夫人只顾盯着园子花销,将兄长托付的密信锁在私库,置之不理。
王子腾在府中还满心指望这封信能够顺利送入宫中,给元春递个消息,让她联络宜妃商量对策,却万万料不到,自己孤注一掷写下的密信,竟被亲妹妹随手和私房银子搁在一处,沉在库房,迟迟不见动静。
日后一旦事发,这一封被遗忘在私库的书信,便是一桩天大的祸根。
京中各方博弈一刻未停,谁也没料到,一场塌天大祸的引线,就这么被稀里糊涂地藏在了荣国府王夫人的密室之中。
近日京中朝堂、世家风波迭起,王子腾日日坐于府中,心绪焦灼,翘首以盼宫中消息。
他满心等着元春递回话来,等着宜妃派人出宫联络,好一同商议对策、挽回大皇子一脉的颓势。
他万万不曾想到,自己千叮万嘱、冒着风险写下的密信,早已被王夫人随手锁进私库、抛之脑后,半点也不曾送入宫中。
王家这边暗流积压、祸根暗埋,暂且按下不表。
只说林府之内,连日风波平息,府中清静安稳。
黛玉闲来无事,便在窗前临帖练字,笔锋清隽。
正落笔间,张嬷嬷脚步轻疾入内,屈膝回禀:“姑娘,前去姑苏一带寻访香菱姑娘亲人下落的二管家,今日回京复命了。此番不负所托,当真寻回一位老妇人,自称是香菱姑娘的生身母亲。”
黛玉闻言,当即搁笔起身,眉眼间尽是欣喜动容。
这些年她一直记挂香菱身世飘零、骨肉离散,心底时常替她惋惜可怜,故而早早吩咐下人远赴姑苏四处查访,盼着能帮她寻到至亲。
如今终有音讯,黛玉即刻吩咐:“快,请老夫人先至花厅落座奉茶,好生相待。再速速去请香菱姑娘过来。”
张嬷嬷应声要退,又补了一句:“姑娘,此番陪着这位老妇人一同回京的,还有一位随行公子,姓柳。”
黛玉闻言,眉心微蹙,心底顿时生出几分纳罕。
姓柳……她脑中瞬间闪过一人,莫非是柳湘莲。
她知道的这般洒脱不羁、常年游走江南江北、热心助人的柳姓公子,唯有他一人。
黛玉心下暗忖:想来是柳湘莲游历姑苏,偶遇辗转寻亲、孤苦无依的香菱母亲,知晓身世坎坷,又听闻是林府托人寻访,便顺路护送前来,周全一路安稳。
她不慌不乱,当即沉稳吩咐:“速速传大管家林忠,前去前厅待客,好生礼遇柳公子,切莫怠慢。”
交代完毕,黛玉整理衣衫,再不耽搁,径直移步去往花厅。
黛玉一路行至花厅。
花厅窗明几净,熏香袅袅。一位鬓发花白、满面风霜的老妇人,拘谨地坐在下手椅子上,两手不安地攥着衣襟,一双眼睛不住朝门外张望,眼底藏着十数年熬出来的愁苦与期盼。
不多时,丫鬟引着香菱缓步进来。
这些日子她住在林府单独的院落,不必日日看人脸色,吃得安稳,睡得踏实,气色比先前在薛家鲜亮了许多。
眉间那颗胭脂痣依旧醒目,一身素色衣裙,神色带着几分茫然。
她一抬眼,看见那老妇人,脚步不由得顿住。
封氏望着眼前姑娘,目光死死落在她眉间一点红痣之上,身子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眼泪毫无预兆便滚了下来。
她颤巍巍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前挪,声音嘶哑:“痣……眉间胭脂痣……是我的英莲……是我的孩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