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徐慕连夜送出的密信,第二日一早就送入了林府。
林如海、贾赦、黛玉三人展阅,看完审讯详情,人人背脊生寒。
被擒的女子与两名接头人,行事精准、步步合规,却全然记不得主使、记不得缘由、记不得任何前因后果,只剩一具听从指令的空壳,诡异至极。
满室沉寂里,黛玉眸光骤然一凝,心底猛地窜出一桩尘封已久的疑虑。
她轻声开口,音色清冷却带着几分沉沉寒意:“这般控人心神、锁人记忆、让人盲目听命、无痕无迹的诡术,绝非寻常宫妃朝臣所能掌握。我忽然想起那癞头和尚、跛足道人。”
众人齐齐看向她。
黛玉继续深思道:“往日我总疑心,那二人来去如风、言语诡谲,所作所为看似针对贾家、针对我,可细细想来,区区两个游方道人,若无背后势力撑腰,费尽心机搅动红尘、摆布世人,于他们毫无益处。
从前我不敢深想,如今看这控神迷心、断链无痕的手段,与今日宫中、东宫接连的阴毒布局,路数太过相似。
或许……从头到尾,他们都只是台前走卒,真正黑手,一直隐在幕后,借江湖诡术、古方秘药,悄然搅动朝堂、倾覆世家。”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心头巨震。
帝身慢性毒蚀、太子被香迷魂、奸细被锁记忆、全线查无源头……
一桩桩,全都不是人间寻常权谋手段。
沈仲明神色凝重:“若真是这股势力伸手朝野,那此事盘根错节、蓄谋已久,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
林如海沉沉颔首:“暂且记下这条线索,暗中比对查证。眼下双线并行,朝堂查奸、江湖查诡,缺一不可。”
而另一边,荣国府早已乱作一团。
贾赦自前日入宫督办户部、值守朝堂、密议宫变诡谋,一连两日未曾归家。
府中贾母却是度日如年,如坐热锅蚂蚁。
自打赖嬷嬷、赖大、赖大二一家尽数被贾赦拿下、打入私牢,贾母便日夜悬心,严令府中上下谁都不许靠近、不许私探、不许传话,死死压住消息,只闭门苦等贾赦归来。
她心里太清楚,赖嬷嬷是她一辈子贴身心腹,手中握着她无数陈年私事、灰色手脚、隐秘把柄,一旦细细审问,牵连出来的便是惊天大祸。
整整两日,贾母寝食难安,王夫人也吓坏了,府中下人轮班守在大门外,日日眺望,只等大老爷回府。
终于这日午后,贾赦车马归府。
门前下人一见,飞一般奔入内院通传。
不等贾赦换衣落坐,贾母早已命人三番两次来请,直接将他请入荣庆堂。
贾赦心中透亮,一路行来神色冷淡,步履沉稳,眼底无半分温度。他早已料到贾母此番说辞,无非是念旧情、求宽恕、保赖家。
荣庆堂内,贾母端坐榻上,面色憔悴焦灼,一见贾赦进门,立刻压下所有主子威严,语气哀软,带着百般求情的意味:“赦儿,你回来便好。
赖嬷嬷一家服侍咱们贾家几代人,从小看着你长大,一辈子勤恳忠心,从未出过差错。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年岁都大了,你多少看在旧日情分上,手下留情,饶恕他们一回。”
换作往日,贾赦或许还会含糊退让。
可如今历经朝堂诡谋、深宫毒计、看透人心阴私,又亲眼查抄出赖家滔天私财,他心中只剩冰冷。
贾赦立在堂中,冷眼望着贾母,语声平静,却字字如刀:“母亲既然念旧情,那儿子问您一句。”
“东府的蓉儿,堂堂贾府重孙,见了赖大,张口闭口唤一声赖爷爷。”
“您告诉儿子,这偌大荣国府,它到底是姓贾,还是姓赖?”
“不过一介奴仆,家私财富堪比王侯,气焰压过主子。我抄了他家,您不急贾府规矩、不急主仆纲常,反倒急得坐立难安、百般求情?”
“儿子倒想问问母亲——您到底有什么事,死死护着他们,瞒着我们所有人?”
一句话直击要害!
贾母脸色骤然一白,心头猛地一颤,眼神瞬间慌乱,一时竟无言可对。
她嘴唇微动,强压下心虚,只能继续软声哀求:“不论如何,赖嬷嬷年纪大了,地牢阴寒潮湿,长期关押,她身子定然受不住。算娘求你,先把赖嬷嬷放出来,其余人如何处置,娘绝不干涉。”
贾赦垂眸沉吟片刻,淡淡开口:“放她可以。”
贾母瞬间松了口气,眼中亮起一丝希冀。
可下一刻,贾赦的话,再度将她打入冰窟:
“但放她之前,必须先问清楚一件事。”
“赖大家库房层层叠叠、私财无数,竟然还有早年张氏原配的嫁妆陪嫁。”
“我倒要问问,那一笔巨额嫁妆,到底去了哪里!”
这话一出,贾母彻底怔住,双目呆滞。
这件事,她竟全然不知,张氏的嫁妆不是好好待在她的私库里,怎么会在赖大的库房里找到。
贾赦冷冷盯着她,声音愈发沉冷,掷地有声:“母亲可知,此番抄查赖家,一共搜出白银四十五万两,堆积如山。”
“更有无数赤金器皿、珍玩玉器、绸缎珍宝、铺面契书,数不胜数,远超寻常勋贵家底。”
“您心里那点心思,儿子尽数明白。这些年许多见不得光的事,皆是您授意赖家出手,借他们之手避人耳目。”
“从前其他的事,儿子可以不一一追查、不翻旧账。”
“但但凡沾了人命的事,我必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目光锐利,直直看透贾母心底所有隐秘:“母亲与其忙着保奴仆,不如抽空好好查查您自己的私库。
这几十年下来,赖家暗中偷偷挪走、私吞搬运的财物,恐怕早已数不胜数。封条封存的库房看似不动,内里早已被他们掏空大半!”
贾母浑身一震,脸色由白转青,彻底变了神色。
她猛地转头,立刻看向立在一旁侍立的鸳鸯,声音急促凝重:“鸳鸯!”
鸳鸯连忙上前躬身听令。
“这几日你别的事一概不用管!”贾母声音发颤,满是慌乱,“你亲自带队,领可靠婆子、管事,彻查我的私库、内库,从头盘点、一一对账!查清楚到底缺了多少、少了何物、被挪走多少!”
鸳鸯不敢耽搁,连忙应声领命,躬身退下,即刻去安排盘库事宜。
大堂之内,只剩母子二人对峙。
贾母心绪颓败、焦灼无力,低声喃喃:“娘别无他心,只是相伴一场,只想保他们一家性命平安,仅此而已……”
贾赦最后冷冷看她一眼,语气决绝:“等我审完赖家满门,母亲再来与我说情不迟。”
话音落,他再不看贾母一眼,长袖狠狠一甩,袍角破空,转身大步离去。
荣庆堂内瞬间空寂冷清。
贾母瘫坐在榻上,心慌意乱、悔恨交加。
她心里清清楚楚——
赖嬷嬷一家,绝不敢胡乱攀咬。
但凡吐露半分替她操作的隐秘旧事、阴私勾当,赖家满门必死无疑。
闭口不言,尚可留一线生机,开口泄密,便是全家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