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抬头,眼神皆是一片浑浊茫然。
女子张口,语气平淡呆滞,全无城府阴谋,只缓缓道:“我不知道是谁吩咐的。我只记得,我该入东宫、近太子、伴读闲谈、随身带香。其余……想不起来。”
徐慕眉心骤紧,厉声再问:“何人教你制异香?何人令你蛊惑储君?你家世出身、过往际遇,究竟是真是假?”
女子垂眸思索良久,依旧一片空白,摇头道:“记不清了。只知道该怎么做,该留在太子身边,该日日随侍。脑中空空,无来由、无源头。”
一旁两名黑衣接头人更是诡异,被利刃压肩,毫无罪犯惶恐,只神情木然,字字重复:“小人不知主使。”
“只知今夜该来东宫接头。”
“该按时传讯,不知为何、不知何人。”
一轮轮审讯层层追问,姓名、籍贯、师门、雇主、过往联络痕迹、后续谋划……
无论徐慕如何逼问,三人皆是同样状态。
他们能清晰记得要做什么事,一举一动精准无误、完全依照指令行事,可偏偏记不得是谁下令、记不得前因后果、记不得任何关键人与事。
不撒谎、也无半分隐瞒,只是纯粹的——记忆空洞、身不由己。
整件事诡异到了极致。
寻常奸细,必有主使、必有脉络、必有私心图谋。
可这三人,如同被人抽走了记忆、抹去了思绪,只余下一具听从指令的躯壳,机械执行任务,全然不知自己为何行事、为谁卖命。
徐慕久经东宫、见惯朝堂诡谲,却从未见过这般离奇诡异的境况。
他心头沉沉发冷,瞬间想通关键——这根本不是寻常朝堂党争、私人雇凶。
对方所用的手段,与圣上体内慢性毒、太子所中迷香如出一辙,乃是无形迷魂、控神夺志的阴邪诡术!
以异药、暗香乱人心神、锁人记忆,只留行事本能,抹去所有溯源线索。
就算人被抓、线被断,也绝对查不出幕后主使分毫。
审讯再无意义。
徐慕压下满心寒意,即刻封锁消息,将三人严密关押、单独禁锢,不许任何人接触、不许外传一字。
他连夜写下密信,将今夜擒人、审讯诡异、三人失忆无解的所有实情,火速送出东宫,传往林府,禀知林如海、贾赦、沈仲明与圣上。
夜色更深,东宫依旧静谧平和。
太子在主殿安睡,浑然不知贴身惑己之人已然被擒,不知一场针对储宫的诡谋险些彻彻底底得逞。
而暗处真正的黑手,端坐幕后,无痕无迹、无据可查。
一夜转瞬而过。
第二日天光破晓,太子缓缓苏醒。
连日被暗香迷扰心神,他醒来之后依旧头脑昏沉、心绪空茫,第一时间便下意识寻找日日伴在身侧的女子。
可放眼书房偏阁,人影空空、寂无一声。
往日晨起,那女子必然早早侍立一旁,奉茶研墨、温声侍候,今日却踪迹全无。
太子心头骤然一空,起身遍寻院落、回廊、偏室,整整寻了一圈,始终不见身影。
心神恍惚之间,他在女子暂住的案头,寻到一封叠得整齐的素笺书信。
纸上字迹温婉清秀,只寥寥数语:有事暂离,数日之内,自当归来,殿下勿念。
寥寥十字,再无半句交代,无说去往何处,无说所为何事。
太子捏着一纸空信,立在原地,满心茫然无措。
此刻的他,早已被连日迷香潜移默化,神志半昏半醒,对自身心绪、言行、执念全然失去掌控之力。
心底想寻,却不知该往何处寻;想追问,却不知该问何人;想执念等候,又莫名心慌纷乱。
他从未有过这般身不由己、心神游离的感受,仿佛自己的思绪、喜怒、牵挂,全都不受自己掌控。
正茫然怔立之际,徐慕故作如常、缓步入内请安。
太子见状,连忙问道:“方才可见柳姑娘?她去往何处了?为何留信不辞而别?”
徐慕早已经备好说辞,神色坦然,不露半分破绽,从容回话:
“回殿下,臣清早巡院之时,恰好撞见柳姑娘急匆匆自侧门离去。臣随口问询,姑娘只说身有私事,过几日便回东宫,不必殿下挂怀。”
太子紧追问道:“她可曾带走行囊包袱、随身细软?”
徐慕微微摇头:“并未。一身常服,空手离去,半点物件未取。”
听闻此话,太子紧绷的心骤然松了大半,眉宇间的惶惑尽数褪去,暗自宽慰自己。
他低声自语:“她身无分文、未带细软,在外无依无靠、无银度日,定然撑不了几日。定然会早早归来。”
一念至此,他彻底放下心来,不再纠结寻人之事,转身回书房静坐,依旧是那副被迷香牵绊、心绪涣散的模样。
徐慕立在一旁,垂眸躬身,心底五味杂陈,却分毫不敢显露。
待太子安坐读书、彻底平复之后,宫中早已悄然安排妥当。
利嬷嬷早已调配出克制东宫迷心异香的专属解药,药性温和、润物无声,不会有半分突兀反应,只会缓缓中和侵入太子经脉心神的诡药香气,慢慢复原神志。
宫人依照密令,将解药细细混入太子早膳茶汤之中,不动声色奉入书房。
太子毫无察觉,如常进食饮汤,解药已然悄然入体,慢慢涤荡他体内萦绕多日的诡香药气。
殿外廊下,徐慕静静伫立,望着窗内浑然不知的太子,满心沉重。
如今所有人,包括皇帝、利嬷嬷、林如海、贾赦一众知情者,尽数统一口径、死守秘密,无人敢告知太子半句真相。
众人心中皆有一致顾虑:
太子乃是国之储君,心性仁厚端正,从未经历这般阴诡算计、人心歹毒。
他如今刚从迷香控神的状态中稍稍缓解,神志尚且虚弱不稳。
若是骤然告知他真相——自己日日亲近、全然信任的女子,竟是受人操控、专门入宫蛊惑他的棋子;自己连日神志恍惚、偏执轻信,皆是被人刻意算计。
无人能预料后果。
太子或会骤然崩溃、心神大乱;或会恼羞成怒、心智偏激疯魔;或会猜忌身边所有人、从此多疑暴戾、性情大变。
更怕他知晓众人联手隐瞒、刻意欺瞒自己之后,心生隔阂、再也不信任何人,彻底心性偏移。
为储君安稳、为朝堂安稳、为东宫安稳,众人只能选择暂且隐瞒、善意相瞒。
先以解药缓缓根治诡毒、慢慢养复太子神志,待他心智彻底清明、稳固如常,再择机缓缓告知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