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嬷嬷领了陛下密旨,不敢耽搁。她没有大张旗鼓,只换上一身寻常宫装,只带一名心腹小宫女,捧着一盒调理安神的膏丸,借着陛下赐下的名义,缓步往东宫而去。
  东宫门前侍卫见是御前派来的人,不敢阻拦,当即通传进去。
  太子听闻是父皇派来的嬷嬷前来探视,虽此刻心神尚有几分恍惚,依旧依礼传召,请利嬷嬷入书房相见。
  那名被太子救下的女子,恰好在书房之内,正立在案边,陪着太子翻看奏折。
  见有嬷嬷进来,她敛衽起身,神色温婉,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看不出半分异样。
  利嬷嬷目光不动声色,飞快扫过全屋。
  她先是对着太子行过礼,开口语气平和,只说是奉陛下旨意,挂念太子连日监国劳顿,特来送些安神调养的丸药,顺便瞧瞧殿下气色。
  太子闻言,神色略有些涣散,勉强打起精神,与她客套几句。
  利嬷嬷便走上前,假意要为太子诊看气色,凑近了太子身侧。她鼻子微嗅,细细分辨周遭气息。
  太子身上并无异样药香,可这书房之内,却萦绕着一缕极淡极柔的香气,若不仔细分辨,几乎察觉不出,似是从那女子身上漫出来的。
  她心中一凛,面上却丝毫不露,依旧从容如常。
  随即,她目光不经意扫过那女子腰间,一枚绣兰草的香囊垂在那里,那一缕异香,正是自香囊之中飘散而出。
  利嬷嬷没有直视香囊,也没有多问半句,只略略转头,看向案上的书卷奏折,随口闲谈几句起居饮食,言语间不着痕迹,悄悄打量那女子的神色。
  那女子见利嬷嬷打量过来,神色依旧平静,只是指尖微微攥紧了衣袖,转瞬便恢复如常。
  利嬷嬷心中已然有了判断,这香气绝非寻常闺阁熏香,隐隐带着惑乱心神的药气。
  可她没有当场点破,此地乃是东宫书房,耳目众多,一旦发难,便会打草惊蛇。
  她又同太子闲谈片刻,叮嘱几句要多歇息、切莫过度劳神,把那盒安神丸药留下,便顺势告退。
  太子也没有多留,挥手示意她退下。
  一旁立着的徐慕,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瞧得利嬷嬷方才靠近那女子之时,神色微微一动,心中便知,嬷嬷定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待利嬷嬷走出书房,徐慕借着送嬷嬷出门的由头,跟了出来。
  走到廊下无人之处,利嬷嬷压低声音,只短短几句,对徐慕道:“那女子腰间香囊有古怪,香气掺了迷乱心神的药引。
  殿下并非本性改变,是被这暗香潜移默化所扰。此事万万不可声张,我回宫便回禀陛下。你继续暗中留意,切莫惊动对方。”
  徐慕心头一沉,重重颔首:“晚辈记下。”
  利嬷嬷不再多言,带着宫女匆匆离开东宫,回转皇宫复命。
  书房之内,太子依旧心神恍惚,又转头看向那女子,眼神又恢复了那副凝滞痴迷的模样,继续与她闲谈政务。
  徐慕回到廊下,望着紧闭的书房门,心底沉甸甸的。
  如今已经确认,太子的确是遭了暗害,可那女子究竟是主动为之,还是受人摆布,尚且不得而知。
  另一边,御书房。
  利嬷嬷匆匆赶回,屏退左右,将东宫所见一五一十禀报给皇帝。
  “陛下,太子殿下本身并无中毒,只是身处书房,时时受那女子香囊散出的异香侵扰。
  那香气柔和,闻之不觉,时日久了,便会搅乱神志,使人心智恍惚,对持香之人生出格外的信任与依赖。”
  “那香囊的香气,老奴辨得,并非剧毒,却最是阴毒,不伤性命,只乱人心智。”
  皇帝听完,指节死死攥住龙椅扶手,怒意几乎要冲破胸膛,却依旧强行按捺。
  “好一个藏在暗处的黑手。”皇帝声音低沉,满是寒意,“一边以慢性毒药耗损朕的身体,一边用迷香蛊惑储君。
  若不是徐慕察觉异常,又有利嬷嬷前去探查,朕与太子,怕是都要落入对方圈套。”
  贾赦与沈仲明也在一旁,闻言皆是面色凝重。
  沈仲明沉声说道:“陛下,如今我们已经找到线索,可那女子身份不明,还不能贸然动手。若是直接拿问,幕后之人必定会销毁证据,抽身逃走。”
  林如海此前也已经赶到宫中,此刻也开口说道:“眼下最忌操之过急。那女子身在东宫,太子被迷香所惑,若是骤然发难,太子必然会极力维护她。
  我们应当继续隐忍,一面派人盯着那女子的往来,一面想办法寻出香囊香料的来源,顺藤摸瓜,揪出背后主使。”
  皇帝缓缓点头,眼底寒光闪烁:“便依你们所言。
  令徐慕继续留在东宫,不动声色监视。另外,派人暗中追查这香料的来路,查探那女子宫外有无联系之人。
  利嬷嬷,往后也要多寻机会出入东宫,伺机寻到那香囊,拿到实证。”
  “切记,一切隐秘行事,不可让幕后奸人察觉我们已经洞悉计谋。”
  诸事议定,贾赦、沈仲明各自领命散去,朝堂暗查、东宫盯防、深宫防毒齐齐铺开,人人各司其职,暗中布局。
  林如海辞别众人,回转府中内院。
  方才一夜连番惊变,深宫毒谋、东宫异状层层叠叠,黛玉全程静坐旁听、动脑剖析,耗费不少心神,如今还在等着林如海回来,眉宇间已然染着几分淡淡的倦色
  林如海心疼女儿劳神,温声叮嘱:“今日事多繁杂,你身子吃不消,不必再操劳思虑,速速回房歇息去吧。”
  黛玉本就心神沉沉,连日紧绷不敢松懈,此刻得了父亲叮嘱,便敛了神色,轻轻颔首,辞了父亲,转身回自家院落。
  刚入暖阁,贴身张嬷嬷便轻步迎上,躬身回禀:“姑娘,方才陈家遣丫鬟送了帖子过来,是陈家音音姑娘,腊月二十备了小宴,请姑娘过府闲话赏花、小聚叙旧。”
  陈音音素来与黛玉性情相投、交好甚厚,往日常有往来相聚。
  可此刻朝野暗流汹涌,深宫黑手未除、太子被惑、圣体隐疾缠身,一桩桩惊天秘事压在心头,黛玉实在没有半分闲情逸致,更抽不出精力应付闺阁闲宴。
  她微微揉了揉眉心,倦声道:“替我回了音音妹妹,就说我近日身子乏累,偶感不适,不便赴约,改日我再亲自登门赔罪、小聚叙旧。”
  张嬷嬷应了声“是”,正要转身出去回帖。
  黛玉眸光微动,心头骤然掠过一丝思量,猛地开口唤住:“嬷嬷且慢。”
  黛玉眸光渐定,缓缓改口:“不必回绝。你去回陈家丫鬟,说我定然赴宴,多谢音音姑娘相邀。”
  张嬷嬷微微一愣,随即应声领命,转身出去回话备礼。
  黛玉独坐窗前,眼底倦色褪去几分,只剩清冷沉凝。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
  暮色沉沉,殿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却藏着蚀人心神的诡气。
  利嬷嬷离去之后,书房再无外人打扰。
  太子依旧端坐案前,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被暗香迷乱心神。
  那名落难女子静静立在身侧,身姿温婉、眉眼柔顺,低眉顺眼,看似安分守己,只静静陪着太子翻看奏折、闲谈朝政。
  她腰间兰草香囊轻轻晃动,一缕极淡的异香悠悠散开,无声无息萦绕在书房每一处角落,持续潜移默化,缠乱太子神志。
  太子眼神依旧带着几分凝滞恍惚,全然没了往日理政的清明锐利。
  他对着案上的朝堂密折,无心细阅,目光频频落在身侧女子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温和:“世人皆道朝堂枯燥、政务乏味,唯独你通透聪慧,能懂孤心中所思、朝中利弊。”
  女子垂眸浅浅一笑,语声轻柔温婉,句句顺着太子心意:“殿下心系万民、勤政爱民,乃是苍生之福。
  妾身不过是旁观者清,侥幸略懂一二,皆是殿下胸襟宽广,不弃微末,容妾身妄言。”
  几句软语温言,衬得太子愈发心绪舒展、深信不疑。
  一旁立在门外廊下的徐慕,透过窗棂,将殿内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双拳暗暗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