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慕上马离去,马蹄声渐渐远了。
黛玉见人影消失,略整衣襟,径直走向书房。伺候的人都被遣到外间,屋内只剩父女二人。
林如海搁下笔,抬眼看向她:“方才陈府雅宴,可是查到什么端倪?”
黛玉从容落座,缓缓开口:“女儿今日见到白如画,听她谈起她姑母宜妃,又听音音说起她姑母慧妃。二人皆是世家送入宫中的妃子,可论相貌骨相,却和本家亲人全然不像。
女儿想着咱们先前谈及的世家换婴旧案,想来问问父亲,这两位娘娘,会不会也是当年被调换的孩子?”
林如海闻言微微颔首:“这件事一直没有实证,不敢妄下定论。慧妃、宜妃二人身世可疑,确是重点要查的对象。”
黛玉凝神思索,念头一转,忽然道:“女儿方才转念一想,皇后娘娘与她们年岁相近,也是同一批入宫的。会不会……皇后娘娘也有同样的问题?”
林如海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这个大可放心。皇后娘娘绝不曾被调换。当年你大舅舅见过皇后娘娘的生母,那是他的师母,皇后也是他的师妹。
他曾同我细说,皇后娘娘与其生母容貌极为相像,眉眼轮廓一脉相承,是实打实的亲生母女,半点不假。”
黛玉听罢,缓缓松了口气,随即又蹙起眉尖:“如此说来,皇后娘娘并无异样。那布局之人,换了慧妃、宜妃这一类替换女子送入宫中,目的何在?”
林如海指尖轻叩案面,沉声道:“此事正是蹊跷之处。皇后不在局中。慧妃与宜妃若是顶替之人,潜伏深宫多年,近身御前,陛下与太子先后中招,很难说其间毫无关联。只是此事牵扯宫闱,没有确凿证据,万万不可向外吐露半分。”
黛玉轻轻点头:“女儿明白,今日只是私下与父亲商议,不会对外提一句。只是这两个人留在宫中一日,便多一分隐患。”
林如海目光沉凝,“此事要慢慢取证,不可操之过急,一旦打草惊蛇,幕后之人便会彻底隐匿踪迹,再难寻到线索。”
窗外风雪依旧,书房灯火摇曳,父女二人低声继续推敲其中的破绽。
日影流转,转瞬便至腊月下旬。
京中年味彻底铺陈开来,长街十里悬红挂彩,家家户户扫尘备年、置办年货,街巷人声熙攘,爆竹红纸、春联香烛处处皆是。
先前朝堂清欠、深宫暗流的紧绷气氛,全然被这岁末融融喜气冲淡,满城皆是迎新辞旧的热闹光景。
黛玉早几日便备妥了满满两车节礼,专程登门沈府。
一来是岁末辞旧,登门送年致意;二来,沈二夫人早早就递了帖子,心心念念惦念着她这个义女。
沈府一门上下,无人不疼黛玉。
白发慈祥的沈相是她认下的干外祖,沈仲明与沈二夫人是她正经义父义母。
三叔沈叔明、沈三夫人待她亦如自家晚辈,万般照拂。
大哥沈清温厚稳重,向来处处护她,二哥沈澜性子温润,待她亲厚疼惜,年纪最小的沈浚更是整日黏着她,一口一个林姐姐,满心满眼皆是亲近。
众人久未见她,日日挂念,只盼着她来府中热闹一二。
黛玉入府之时,阖府皆是欢喜。
沈二夫人亲自出暖阁相迎,牢牢牵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眉眼温柔慈爱:“我的乖丫头,可算来了,这些日子我日日惦念,总想着你独居冷清,无人陪你说笑。”
内阁地龙滚烫,暖意融融,驱散腊月寒霜。
沈澜、年纪尚幼的沈浚、温婉秀气的温妙尽数围拢上来。
沈浚年纪最小,身形尚稚,挤在最前,仰着小脸甜甜唤她林姐姐,寸步不肯远离。
众人闲话岁末琐事,谈及小年安排。
黛玉微微轻叹,年前年后各家应酬繁杂,琐事缠身,若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只留在家中,只她与父亲二人,未免太过清冷孤寂。
故而她欣然应下沈家邀约,定下腊月二十三小年,在沈府阖家共度。
沈府素来看重小年旧俗,规矩周全、年味极盛。
腊月二十三,民间祭灶辞年、扫尘除晦,有“糖瓜粘灶神”的旧例。家家备好香甜糖瓜、关东糖、清水素供,供奉灶君,盼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全屋扫尘扫地,除却旧岁晦气、积攒新年福气,闺中女子剪各式花鸟福字窗花,贴窗装点,岁岁迎新。
为了今日团聚,黛玉早早用心备妥全府年礼。
给干外祖沈相、义父沈仲明、义母沈二夫人三份,皆是她耗时数月亲手缝制的针线物件,针脚细密、件件诚心,是旁人万金难换的珍重。
余下给沈叔明、沈三夫人、义兄沈清、二哥沈澜、小弟沈浚、闺中好友温妙的年礼,也皆是她细心挑选、贴合各人喜好的精致好物,分寸得体、面面周全。
全府之人收到礼物,无不欢喜动容。沈相看着手中针线,连连夸赞她心思剔透、懂事孝顺。
沈二夫人更是眼眶微暖,只觉这个义女贴心可人,年纪小小的沈浚捧着专属礼物,欢喜得爱不释手,死死攥在手里,逢人便说是林姐姐送的。
一日时光转瞬即逝,腊月二十三小年如期而至。
沈府自清晨起便烟火热闹,上下打理一新。仆妇清扫庭院窗舍,除旧布新。
厨下早早备好糖瓜素供、清茶鲜果,专待吉时祭灶。闺中女子围坐一处,红纸翻飞、巧剪窗花,笑语盈盈,暖意满堂。
日影西斜,暮色初临,外院车马声至。
林如海下朝之后,不回私宅,径直赴沈府赴宴。
沈相携沈仲明、沈叔明亲自迎入外书房。
两家门第相当、品行相投,乃是多年通家至好,无半分官场客套拘束。
书房暖炉灼灼,茶香袅袅,几人围坐闲谈,不谈深宫诡秘、朝堂险局,只聊年下朝务调度、岁末民生风物、古今诗文典故,说说笑笑、从容恬淡。
沈清立身一侧,添茶拂案、周到妥帖。
内宅暖阁更是暖意融融、热闹非凡。
黛玉居于正中,被一府亲人团团宠溺。沈二夫人、沈三夫人时时照看她畏寒体虚,再三叮嘱厨下备好温软清淡的菜肴,又将暖手炉塞到她手中,唯恐她受半点寒凉。
沈澜陪在一旁闲谈诗书岁景,温妙挨着她说笑闺中闲趣,最小的沈浚寸步不离黏在她身侧,叽叽喳喳说着府中趣事,整座暖阁满是清脆笑语。
吉时一到,阖府女眷依礼焚香、摆供、祭拜灶神,行小年正礼。
礼毕撤供,丰盛家宴即刻开席,满堂灯火煌煌,佳肴满桌,甜香满院。
外书房与内宅笑语相和,内外融融,一派天伦盛景。
席间闲谈渐暖,酒过数巡,气氛愈发松弛。
沈二夫人看着席间温婉安然的黛玉,又想起荣国府近来的亲事动静,含笑着缓缓开口,提起了迎春的婚事:“过完年,便是良辰吉日,清儿迎娶迎丫头过门了。那孩子性情温软和顺、心性纯良,最是招人疼。往后嫁入我沈家,我必待她如亲女,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她转头看向黛玉,语气温柔慈爱:“你与迎丫头素来亲厚,待她嫁过来,姐妹二人也好时常作伴闲话。”
黛玉闻言眉眼舒展,浅浅含笑点头,心底满是欢喜。
迎春半生怯懦委屈、身世浮沉,如今终得良人归宿,嫁入沈家这般敦厚和睦、全员良善的门第,往后岁岁安稳、岁岁无忧,便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