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一过,京中年味愈盛。
王公勋贵、世家府邸日日互走年礼,车马络绎不绝,街巷处处红火喧嚣,一派辞旧迎新的热闹光景。
黛玉细细核对一遍送往荣国府的年礼,件件规整、样样妥当,方才命人装车,自己亲自往贾府送年、问岁。
如今荣国府家事更迭,府中大小内务,尽数由邢夫人与王熙凤婆媳二人共管。
黛玉入府,依礼先至荣庆堂拜见贾母。
一进屋,暖香融融,铺褥锦绣,贾母歪在软榻上,手里握着暖炉,见黛玉进来,顿时眉眼舒展,满脸慈爱:“我的林丫头可算来了,这几日天冷雪寒,可冻着不曾?”
黛玉上前屈膝请安,温声回道:“托老太太的福,身子安稳,不曾受寒。今日岁末年下,特备薄礼送来府中,聊表晚辈心意。”
贾母连忙招手让她近身,细细端详她容貌气度。
如今的黛玉,身姿端雅、进退有礼、沉稳从容。
反观自家宝玉,心性顽劣、学业荒芜、立身无成、前程渺茫。
贾母心中雪亮,从前那点宝黛结缘、亲上加亲的念想,这么多年悬在心头,此刻终于彻彻底底、干干净净掐断、放下。
她暗自叹息:是我贾府福薄,留不住这般玲珑的孩子。
贾母面上依旧温和,拉着黛玉的手笑道:“好孩子,年年心里惦记府里,最是孝顺。年后初二你务必与你父亲早早过来,来老太太这里吃酒说笑,不许偷懒。”
黛玉浅笑应下:“外孙女儿记下了,初二一早必来给老太太拜年请安。”
叙了几句家常,黛玉见老太太略有倦意,便起身告辞,准备先去正院拜见贾赦、邢夫人,再寻王熙凤说话走动。
晴雯、青雀紧随其后,正要上前替黛玉挑起暖帘。
谁料!
外头帘子猛地被人一把粗暴掀开!
力道极猛,带得帘钩乱响!
守在门口的小丫头吓得浑身一颤,瞬间面如土色,脸色惨白一片。
她明明死死拦在门外,苦苦劝说外男不可擅闯内室,可来人蛮横无理,她一个弱小丫鬟,哪里拦得住?
闯进来的,正是昨夜刚从江南回京的薛蟠,身侧紧随的,是这阵子极少出门的薛宝钗。
原来薛姨妈自忖一家依旧寄居荣国府,尚未与王夫人撕破脸面,年下礼数不敢缺。
她觉得贾府终究是贾母坐镇掌权,一大早便催着宝钗,带着归来的薛蟠,捧上江南土仪,先来荣庆堂给老太太请安、拜岁。
薛蟠昨夜归家,得知香菱早已不在府中,满心窝火、一腔烦躁,只是大年下头,强行按捺不曾发作。
此刻被催着来请安,心里本就不耐,小丫头拦门劝止,更是惹得他火气上涌,抬手一把就将小丫头扒拉踉跄到一旁,粗鲁挑帘直入。
薛宝钗无奈,只能快步紧随而入,身后一众捧礼小丫头连忙跟着进门,手上捧着一匣匣江南新得的茶叶、香粉、绸缎、蜜饯土仪。
屋内气氛骤然一僵。
薛蟠一双眼胡乱一扫,并未先看榻上的贾母,反倒第一眼直直盯住了正要掀帘子的晴雯。
如今黛玉孝期将近,不必再终日素白。她体恤下人,时值年下便特意晴雯、青雀等人换上些许鲜亮衣裙。
今日晴雯身着浅碧色绫绸短袄,配月白细罗裙,领口滚着一圈蓬松雪白狐缘,眉眼明媚、容色夺目,肌肤白得胜雪,立在那里鲜活俏丽、艳色逼人。
薛蟠本就好色成性、肆意妄为,此刻目光瞬间黏在晴雯脸上,直勾勾盯着,眼神轻浮贪婪、毫不遮掩,看得肆无忌惮。
晴雯何曾被人这般轻薄打量?
登时气得脸颊涨红,胸中怒火翻涌,双手死死攥紧帕子,气得浑身发颤。
可这里是贾母正房大堂,尊卑礼法在前,她身为丫鬟,万万不敢失仪放肆,只能咬牙强忍羞辱。
薛蟠看了晴雯半晌,眼珠一转,这才瞥见帘内立着的黛玉。
此刻黛玉一身烟青色暗绣玉兰花锦袄,外罩一袭月白描边软缎披风,青丝整齐束起,只簪一枚极简的玉素簪。
张嬷嬷久经世事、心思机敏,一见薛蟠眼神轻佻不妥瞟过来,立刻上前半步,稳稳将黛玉护在身后,与晴雯青雀神色肃然、严阵以待。
黛玉立在嬷嬷身后,眉眼微冷,面沉如水。
薛蟠见一个老嬷嬷拦在前头,不痛快起来,抬脚就想往前凑,想要细看黛玉容貌。
一旁的薛宝钗瞬间脸色大变!
她最知晓自家哥哥粗蛮好色、不知礼法,今日这般在内室当众失态、轻薄无状,若是冲撞了黛玉,定然大祸临头!
宝钗再不迟疑,急忙上前一把拽住薛蟠衣袖,又急又轻地低声劝止:“哥哥!快站住!不得无礼!”
此时榻上的贾母早已看得一清二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方才见薛家兄妹进门,她本还打算含笑问话,可薛蟠这般粗鲁闯帘、当众轻薄丫鬟、眼神秽乱无状的模样,尽数落在她眼底。
正当贾母唇瓣微启,正要开口发话的刹那,门外暖帘“啪”地一声被大力掀开。
众人尚来不及转头,只听“咚”一声闷响,薛蟠那壮硕如狗熊一般的身子竟直直被人踹得离地,重重摔落在外间的青砖地上,震得匣子里江南蜜饯都滚出几枚。
满堂人惊得一齐抬眼,原来是贾琏。
他此刻满脸怒意,眉眼间戾气翻涌,踹飞薛蟠之后脚步不停,快步冲上前,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巴掌,狠狠抽在薛蟠肥硕的脸上。
“啪!”一声脆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薛宝钗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抢步上前,张开双臂拦在薛蟠身前,声音发颤:“琏二爷!万万不可!有话好好说!”
贾琏眼神冷厉,盯着她沉声喝道:“你若不闪开,我不介意对女人动手。”
这话锋芒逼人,薛宝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贾琏不再理会她,上前又对着地上还想挣扎起身的薛蟠狠狠踹了两脚。薛蟠疼得嗷嗷直叫,方才那股子轻浮蛮横,此刻半点不剩。
贾母见事态闹大,这才急忙出声阻拦:“琏儿!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