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听见祖母唤他，非但没有停手，反手又扬手，再给了薛蟠一个火辣辣的大嘴巴子。
打完，他才直起身，抬手轻轻掸了掸锦袍下摆沾染的尘土，转身向着榻上的贾母深深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回老太太。孙儿奉父亲之命过来接林妹妹。方才刚到廊下，这登徒子在内室出言无状、举止轻薄，孙儿在外头听得一清二楚。
方才不知老太太为何不曾阻拦。林妹妹于我如同亲妹，我身为她的哥哥，今日必要为她做主。”
张嬷嬷护着身后的黛玉，黛玉静静立着，眉眼依旧清冷，只是目光淡淡落在老太太身上，没有说话。
晴雯也早已敛了方才受辱的愤懑，垂手立在黛玉身侧，只是目光冷冷扫向地上哀嚎的薛蟠。
地上的薛蟠捂着红肿的脸，疼得嘶嘶抽气，气急败坏地嚷：“好你个贾琏！竟敢动手打我！我与你没完！”
薛宝钗慌忙蹲下身去扶薛蟠，一边急声劝：“哥哥，少说两句！”
贾母靠在软榻上，眉头紧紧皱起，望着眼前乱糟糟的场面，方才那份闲适全然不见。
薛蟠瘫坐在冰冷青砖地上，左右脸颊高高肿起，五指红印清晰分明，浑身酸痛难忍，又羞又怒，疼得龇牙咧嘴，方才在内室嚣张轻薄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薛宝钗扶着狼狈不堪的兄长，身子微微发抖，脸色惨白无血色，又慌又惧，连忙抬头看向贾母，急切求情：“老太太，求您做主！我兄长刚回京城，一时莽撞失仪，绝非有意冒犯，还望老太太宽宥，饶他这一次！”
贾母靠在软榻之上，面色沉肃，眼底带着几分愠怒与无奈。
她看着满地狼藉、滚落的江南土仪，又看看被打得狼狈不堪的薛蟠，再瞥一眼立在一旁清冷自持、不言不语的黛玉，心中已然透亮。
今日这事，错完完全全在薛家。
薛蟠外男擅闯内闺暖阁，当众轻薄丫鬟、直视无状、目中无人，换做别家勋贵府邸，打断腿脚也是应当。
贾琏动手虽莽撞，却占足了情理，是替黛玉出气。
贾母压下心头纷乱，沉声开口：“薛蟠，你可知错？内室乃是女眷起居之地，岂是你一介外男肆意闯闹、肆意打量的地方？大年下不知守礼安分，反倒横行莽撞、轻狂无度，丢的是你薛家的脸面！”
薛蟠捂着脸，满心不服气，梗着脖子低吼：“不过是进来看望老太太，哪里就错了？贾琏无故动手打人，凭什么只说我的不是！”
他这一句不知悔改的话，更是惹得满堂无语。
贾母眉头皱得更紧，正要再训，外头脚步匆匆，一阵慌乱脚步声由远及近。
原来是外头小丫鬟见堂前大打出手，吓得飞奔去通报，薛姨妈听闻动静，慌忙一路赶了过来。
薛姨妈一进门，看见地上肿脸狼狈的薛蟠，又看见面色煞白的宝钗，再看看一脸怒色的贾琏，瞬间心头一沉，吓得魂都没了。
她快步上前扶住薛蟠，心疼又慌张：“我的儿！这是怎么了？谁把你打成这样！”
薛蟠见亲娘来了，顿时有了依仗，当即嗷嗷叫嚷：“娘！是贾琏！他平白无故动手打我！”
薛姨妈立刻抬眼看向贾母，眼眶泛红，带着委屈与急切：“老太太！我家蟠儿昨夜才从江南归来，今日一早便带着宝钗来府中请安尽礼，好好的怎么就遭了打？纵然孩子有失仪之处，也该好言教诲，何以动手动脚、下这般重手！”
贾琏闻言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字字铿锵、理直气壮：“好好请安？薛太太问问令郎自己做了什么！他擅闯内闺、直视我林妹妹、当众轻薄我妹妹身边贴身丫鬟，满眼秽态、肆无忌惮！”
“内堂女眷在此，他一个外男闯进来肆意打量、轻狂无状！今日我若不教训他，明日他便敢肆无忌惮冲撞各家闺秀！”
“我贾琏身为表哥，自认有责任护她周全！今日这事，换做任何一个有血性的兄长，都断不会容他！”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句句占理，堵得薛姨妈瞬间哑口无言。
她眼神闪烁，悄悄看向一旁静立的黛玉。
黛玉自始至终立在张嬷嬷身侧，身姿端雅，眉眼清冷，不辩一言、不发一语，可这般沉静漠然的模样，反倒比哭闹质问更让人心里发慌。
薛姨妈瞬间心里透亮——今日是薛蟠理亏到底，半点辩驳不得。
她又气又恼，气薛蟠不长脑子、不知规矩、轻狂惹祸，又怕彻底得罪了黛玉、得罪了林家，更怕惹得贾母彻底厌弃薛家，断了薛家在贾府最后的立足之地。
薛宝钗垂立一旁，满脸窘迫难堪，头垂得极低，再也抬不起头。
堂前气氛僵持至极。
贾母看着乱糟糟的局面，疲惫抬手：“够了。”
她目光扫过薛姨妈母子三人，语气淡漠疏离：“今日之事，起因全在薛蟠。内闺重地，肆意闯闹、举止轻浮，本就是大错。琏儿护妹心切，虽动手鲁莽，却情有可原。”
一句话，直接定了输赢、断了对错。
薛家三人脸色齐齐一白。
贾母接着沉声道：“年下将近，安分守礼才是正理。回去好好管束你的儿子，闭门思过，再不许他在外惹是生非、轻狂放肆。若再有无状之举，休怪我不留情面。”
话语温和，却是彻底的敲打、逐客的意思。
薛姨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再无半分辩驳底气，只能忍下委屈，低声应是。
贾琏站在一旁，神色依旧冷硬，半点不让。
黛玉抬眸，淡淡扫过狼狈不堪的薛家众人，清冷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既无事，我便先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