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话音刚落,张嬷嬷便微微侧身,护着她缓步朝门口走去。
晴雯与青雀紧随在后,晴雯路过薛蟠身侧时,目光淡淡扫过,没有半分停留,先前受的那股闷气,此刻稍稍散了些。
薛姨妈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对着黛玉微微欠身,语气带着几分勉强的歉意:“林姑娘,今日之事,是蟠儿不懂规矩,冲撞了你,老身在这里给姑娘赔个不是。”
黛玉脚步未停,只侧过半边身子,淡淡回了一句:“罢了。只是往后还请薛太太好好管束令郎,内室闺阁,不是男子可以随意闯进来的地方。今日幸而只是言语目光轻薄,若是他日在外头失了分寸,怕是没有这般轻易了结。”
这话不重,分量却沉。薛姨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喉头动了动,竟寻不出话来辩驳,只能僵在原地。
薛宝钗垂着头,指尖紧紧攥着袖口,脸颊烧得滚烫。
她早知兄长本性难改,却不曾想今日会在荣庆堂惹出这么大一场祸事,当着贾母、贾琏还有黛玉的面丢尽脸面。
她悄悄拉了拉薛蟠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开口多言。
可薛蟠本就被打得火气上涌,听见黛玉这番话,哪里忍得住,捂着脸便要挣扎着起身叫嚷:“不过多看两眼,哪里就……”
“住口!”薛姨妈厉声喝断他,转头狠狠瞪了薛蟠一眼,又怕他再说出什么混账话,连忙吩咐身边婆子,“快扶你家大爷起来!”
两个婆子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薛蟠。他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还破了一点,一动便是钻心的疼,只能恨恨地瞪着贾琏,却不敢再高声喧哗。
贾琏见黛玉要走,连忙回身向贾母躬身:“祖母,那孙儿便送林妹妹出去。父亲交代的事,也算是办妥。”
贾母微微颔首,神色间带着几分倦意:“去吧,路上好生照看林丫头。薛家的事,我自有安排。”
贾琏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跟上黛玉一行人,一路护着穿过回廊,往府门外走。
廊下伺候的大小丫鬟仆妇,方才都听见荣庆堂传来的动静,一个个远远探头,看见这一行人过来,连忙都低下头,不敢多瞧。
一路行至贾府大门外,林家的马车早已候在原地,车夫见人出来,连忙掀开车帘。
黛玉停步,转头看向贾琏,微微屈膝道:“今日多谢琏二哥出手相助,若非你来,这事还不知要僵持到几时。”
贾琏连忙伸手虚扶,脸上怒意稍稍褪去,叹了口气:“妹妹何必多礼。本就是薛蟠那厮混账。我看见他那副轻薄模样,实在忍无可忍。
父亲方才命我过来寻你,原是想着问一问年礼的事,没想到撞上这一出。只是今日动手,未免莽撞,若是给妹妹惹来闲话,还望妹妹担待。”
黛玉轻轻摇头:“琏二哥是护我,是非曲直,旁人心里自有评判,不会妄加议论。”
张嬷嬷扶着黛玉登上马车,晴雯、青雀跟着一并上去。
黛玉掀着车帘,又对贾琏道:“琏二哥快回府去吧,老太太那边还有一堆事要处置。”
贾琏点头应下,看着马车夫放下车帘,看着林家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离荣国府大门,才转身折回府内。
马车之内,车厢里燃着小小的银炭炉,烘得人身上暖暖的。
黛玉靠在软垫上,闭目片刻,方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方才薛蟠那一眼,绝非偶然。这人本性好色,今日算是给他一个教训。”
晴雯坐在一旁,此刻才松了口气,低声道:“方才真是吓死我了,亏得琏二爷及时赶到。那薛蟠看人的眼神,实在叫人恶心。”
黛玉缓缓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经此一事,薛家在荣府的体面,已经折损大半。只是薛姨妈心思深沉,怕是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马车沿着长街缓缓前行,街边随处可见准备过年的摊贩,挂着红红火火的灯笼与彩帛,热闹喧嚣,可车厢内几人心中,都压着这一场堂前风波带来的沉郁。
荣国府内,贾琏重回荣庆堂时,薛姨妈已经带着薛蟠、薛宝钗告辞离开。
地上散落的蜜饯果匣被婆子收拾干净,只是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方才争执打斗的紧绷气息。
贾母独自坐在软榻上,指尖捏着暖炉,神色沉沉。
见贾琏回来,缓缓开口:“你今日出手太重。薛蟠再混账,终究是薛姨妈的独子,薛姨妈必定记恨。”
贾琏躬身:“孙儿不悔。今日若是纵容他在内室肆意轻薄,往后各家闺秀,人人自危。
林家妹妹无亲兄弟,咱们贾府若是也护不住她,传出去,旁人只会笑话咱们府里没有半点规矩。”
贾母沉默半晌,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去一趟你母亲院里,把方才的事,简单说一声。另外传我的话,往后府里各处门房,严加看管,不许薛蟠随意进入内院一带。”
贾琏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薛姨妈带着一脸青紫红肿的薛蟠、满心羞愧的薛宝钗,狼狈不堪地退回梨香院。
刚一进门,院门一关,外头贾府伺候的婆子丫鬟还在悄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今日荣庆堂一场大闹,早已传遍半个荣国府。
进了内屋,再也无人拘着体面,薛姨妈再也压不住心头怒火,回身扬手,狠狠一指薛蟠,声音又气又颤:“你看看你!你好好看看你如今的样子!我一早叮嘱你,安分守礼大节下的,切莫惹是生非!你是半句也不曾听进去!”
“内室女眷正堂!老太太在榻上坐着!你竟敢粗鲁闯帘、轻薄丫鬟、直视闺秀!被打也是你自取其辱!”
薛蟠脸上火辣辣疼,心里更是积满怨气,闻言当场炸了,嗷嗷嚷嚷:“我哪里错了?!是你让我来给老太太请安的!谁知道林家丫头也在!不过多看了两眼丫鬟,多大点事?贾琏仗着他是贾府二爷,当众欺辱我!大打出手!老太太也偏帮他们!这贾府从上到下,根本没把我们薛家放在眼里!”
“我在江南辛苦大半年,回来家没暖热,先挨一顿打!凭什么!”
他粗声粗气、蛮不讲理,半点不知悔改。
薛姨妈气得胸口起伏,眼眶发红:“你还不知错?!林姑娘是什么身份?如今林大人圣眷正浓!你竟敢在老太太内堂当众失仪、肆意轻薄!
今日若是贾琏不出头,传出去,外人只会说我们薛家子弟粗鄙无德、不知礼法、浪荡轻狂!”
“我们寄人篱下住在荣府,本就步步谨慎、处处看人脸色!你倒好!一日之内,把薛家脸面、人情体面,折得干干净净!往后你让我、让你妹妹,在这府里如何立足?!”
一旁薛宝钗静坐一侧,脸色惨白,唇色尽褪,自进门起一言不发,心底又羞又寒,满心疲惫。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沙哑清冷:“哥哥,今日之事,全然是你不对。”
“内闺重地,外男不擅入,这是世家最基础的规矩。你粗鲁掀帘闯入,已是大错。又见丫鬟貌美便目光贪妄、肆无忌惮,更是失德失仪。
琏二爷恼怒出手,情理皆占。老太太不曾偏袒分毫,已是顾念两家旧情,留了我们最后颜面。”
薛蟠一听亲妹妹也数落自己,更是怒火上涌,瞪眼吼道:“你倒是会做好人!处处向着外人!我被打成这样,你半句不替我说话,反倒怪我?!
你天天守在这院子里缩头缩尾、畏手畏脚,难怪在贾府这么多年,半点好处捞不到!”
这话尖利刺耳,瞬间戳中宝钗心底最深的难堪与隐忍。
她身子微微一晃,眼底涌上酸涩羞愤,多年隐忍、步步小心,在兄长眼里,竟然只是懦弱无用。
薛姨妈急忙喝止:“孽障!你闭嘴!你妹妹处处为你、为薛家筹谋,你不知感恩反倒恶语相向!你真是无可救药!”
薛蟠捂着脸,又疼又气,横竖不听劝,狠狠一甩袖子:“罢了罢了!这贾府我待得憋屈!从今往后,他们贾府的人,我一个也不讨好!那贾琏、那林黛玉,我全都记下了!今日之辱,我迟早讨回来!”
说罢,他怒气冲冲,一瘸一拐摔门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