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自荣庆堂回去,半点不敢耽搁,径直入了贾赦外书房,将白日薛蟠闯内室、当众轻薄晴雯、直视黛玉、无礼张狂一事,原原本本一字不落禀明。
贾赦本就是暴烈刚直、护短极重的性子。
往日他虽不管内宅细碎,可如今是黛玉如被欺负。
听完始末,贾赦当场勃然大怒,一掌拍得案上茶杯震得乱响。
“混账东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寄人篱下还敢如此嚣张!大年下闯我荣府内闺,轻薄丫鬟、冒犯玉儿!真当我贾府无人敢治他!”
怒火攻心之下,贾赦哪里还顾得上夜深天寒、时辰已晚。
他即刻更衣出门,不顾夜色沉沉、风雪未歇,径直乘车赶往沈府。
沈仲明深夜见贾赦骤然到访,亦是一愣,连忙迎入书房。
待贾赦将白日荣庆堂薛蟠张狂无状、当众轻薄黛玉身边人、无礼闯帘一事尽数道来,沈仲明素来温和的脸色,瞬间彻底沉了下来。
黛玉是他真心疼惜的义女。
旁人敢欺她半分,便是踩他沈仲明的脸面。
沈仲明眼底寒色骤起,沉声开口:“此子猖狂无德,屡犯恶端,长年仗势横行,目无礼法。今日敢当众轻薄我沈家义女,明日便敢祸乱世家闺阁!既然薛家不知安分,那这新年,他们便不必安生过了。”
二人深夜对坐,短短半刻钟,便暗暗合计妥当。
既要惩戒薛蟠的轻狂无礼,也要翻旧账、清旧案,彻底折断薛家倚仗,让他们今年这个年,彻底过不安稳。
计议已定,贾赦不再多留,夜色之中登车返府,只待来日风起。
第二日天色刚亮,京中年味正浓,街头爆竹声声、人来人往,一派喜庆热闹。
谁也未曾料到,一场倾覆薛家的大祸,已然悄然而至。
昨夜受辱、又被打骂一顿的薛蟠,半点不知收敛,心中怨气冲天,不愿回梨香院听薛姨妈唠叨,索性带着贴身小厮溜去京城最热闹的勾栏之地,花天酒地、纵情挥霍,夜夜笙歌,醉生梦死。
他正搂着歌姬饮酒作乐、肆意快活之时,外头忽然一阵整齐甲靴之声震天响起!
一队五城兵马司的官兵,甲胄锋利、神色肃杀,骤然破门而入!
满堂风月旖旎、丝竹歌舞瞬间骤停。
满屋子歌姬纨绔、帮闲浪子吓得魂飞魄散,尖叫躲闪、乱作一团。
带队官长神色冷厉,高声道:“众人照旧!各司其乐!本官只拿人,不扰旁人!”
话音落下,官兵一拥而上,当场将尚在酒色迷醉之中的薛蟠死死按倒在地,反手锁缚。
薛蟠酒意吓醒大半,又惊又怒,奋力挣扎嘶吼:“你们是什么人!敢拿我?!可知我是谁!我乃金陵薛家!”
可任凭他如何叫嚷,兵马司众人半点不理,铁锁一缠,直接押着人朝外而去。
薛家随行的几个小厮当场吓傻,呆立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家大爷被官府当众押走,连半句求情的余地都没有。
众人全然摸不着头脑,不知昨夜不过一场府中争执,何以今日直接惊动五城兵马司拿人。
小厮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奔回荣国府梨香院报信。
薛姨妈与薛宝钗听闻消息,瞬间通体冰凉、惊得手足发软。
昨日才在荣府丢尽脸面,今日一早薛蟠便被官府捉拿,大祸来得猝不及防。
薛家如今寄居贾府,无官无势、无人可用,慌乱之下,薛姨妈走投无路,只能硬着头皮去求王夫人。
王夫人拿人手短,被逼无奈之下,王夫人只能应下,打算找人疏通。
她第一个便想到贾琏,急忙遣人去唤。
可贾琏早被贾赦提前叮嘱:“来年开春便是春闱,你闭门读书,任何人喊你、任何闲事,一概不许理会,不许出门,不许掺和!”
贾琏本就厌恶薛家,巴不得薛蟠彻底出事,当即闭门谢客,半点不听王夫人传唤,推说潜心备考、无暇分心。
王夫人无奈,又想去寻王熙凤。
可王熙凤近日一心在家照看孩子、打理家事,早就厌烦薛家无尽麻烦,索性推脱身子忙碌、无暇脱身,一概不管。
夫妻二人尽数推避,王夫人无计可施,只能叫来自己心腹的陪房周瑞,命他带着重金去五城兵马司疏通打探、周旋救人。
周瑞不敢违命,只得揣着银两,匆匆赶去兵马司衙门。
往日周瑞仗着王夫人脸面、贾府声势,到各处衙门皆是受人礼遇、人人给几分薄面。
可今日一入衙门,竟是截然不同光景。
各司官吏、衙役见状,个个面色冷淡、视而不见,无人寒暄、无人搭理,半点情面不给。
周瑞心头大慌,心知事态严重,只能暗中悄悄塞出大把银子,层层打点、求人通传,只求问一句缘由、讨一句准话。
银子送出无数,终于有个老衙役看在银两分上,悄悄凑近,低声一语道破天机:“你也不必白费银两、四处求人了。这薛蟠,本就是个死人!”
周瑞当场怔住:“此话何解?!好好活人,怎是死人?”
那衙役冷笑一声,缓缓道出惊天旧案:
“当年金陵冯渊命案,闹得满城风雨。当年结案卷宗早已写明——凶手薛蟠作恶多端、恶贯满盈,已被恶鬼索命、身死偿罪!卷宗落案、官文存档,早是死人一个!”
“他当年闯下人命大案,不敢伏法,不敢认罪,竟偷偷潜逃在外,只让家中两个替死仆奴顶罪结案,瞒天过海这么多年!”
“如今旧案重翻、旧档重查!死人现世、凶徒潜逃,乃是欺瞒官府、蒙蔽朝堂的重罪!今日捉拿,便是奉旨重查旧案,谁也不敢徇私、谁也不敢保他!”
一语落地,如同惊雷炸响!
周瑞浑身冰凉、手脚发麻,瞬间彻底僵在原地。
他哪里敢再多说半个字,更不敢再打点求情,失魂落魄、跌跌撞撞赶回荣府梨香院,将所有实情原封不动回禀薛姨妈、薛宝钗。
薛姨妈听完,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栽倒,浑身瑟瑟发抖,彻底没了主意。
薛宝钗一瞬间脸色惨白如纸,心底骤然清明,瞬间通透一切!
哪是什么旧案凑巧翻出!
此事积压数年,常年安稳无事,偏偏在薛蟠冒犯黛玉、得罪沈家、得罪贾府之后,一夜翻案、即刻拿人!
她瞬间彻底想通,是昨日薛蟠轻狂无状、冒犯黛玉、惹恼沈仲明与贾赦,才引得众人彻底清算薛家,要断薛家根基!
薛宝钗心口一阵发冷,指尖冰凉,心底全然了然。
薛家,彻底完了。
此事早已传入林如海耳中。
薛家屡次苛待、算计、折辱黛玉,他隐忍至今,不过是想留着薛家,顺藤摸瓜,牵出所有牵连之人、贪腐之事,不愿打草惊蛇。
如今薛家自己张狂惹祸、撞上门来,便再无半分姑息必要。
薛蟠常年往来江南,仗着家世财势,勾结江南一众贪官污吏、地方劣绅,贪赃枉法、包揽讼事、私敛钱财、作恶一方,罪孽累累、积恶深重。
林如海当即上奏、即刻传令。
一边留人在京中彻查薛蟠旧案、清算罪责;
一边火速派遣钦差官兵,连夜快马奔赴江南,尽数抓捕与薛蟠勾连的地方贪官污吏、劣绅朋党,一网打尽、连根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