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至。
京中遍地爆竹声声、红灯照夜，满城都是辞旧迎新的红火气象。
今年的林府，格外清净安稳、暖意融融。
今年父女二人守着自家府邸，安安静静过年。
林如海处理完岁末最后一批公务，早早回府卸了官袍，一身常服闲适自在。
府里下人皆守礼有序，张嬷嬷带着晴雯、青雀一众丫鬟，早早贴好了黛玉亲手剪的各色窗花、福字，庭前扫尘净院、悬灯挂彩，不多铺张，却处处雅致干净、温温柔柔。
白日里黛玉闲来无事，依旧坐在暖阁里剪红纸、扎岁花，眉眼松弛、笑语轻轻。
又陪着父亲闲话家常、说说诗文岁景，是她多年来最安稳自在的一个除夕。
父女二人一桌家宴，菜色清淡精致，温酒小坐，岁月安然。
林如海看着女儿日渐沉静从容，眼底满是宽慰。
朝堂风波再大，只要家中灯火温存、女儿平安顺遂，便是岁末最好的光景。
就在林府岁月静好、暖意融融之时，京城另一端的荣国府，却是另一番外热内冷、貌合神离的除夕景象。
今日贾府当众宣布：贾宝玉与薛宝钗婚约正式定下，来年春日择吉日完婚，薛家百万嫁妆入府，次子承薛香火。
消息刚刚传遍全府，宫中仪仗便浩浩荡荡至荣国府门前。
元春除夕降恩，岁末赐礼、亲传口谕，两道旨意同落贾府。
第一道，是年节厚赏，绫罗、珍玩、御膳、岁礼满满数车，赏赐遍给贾府合族。
第二道，是园居旨意，明定：来年二月二龙抬头，迎、探、惜三春、宝钗、湘云皆可迁入大观园读书静养。
旨意逐条点名，罗列所有入园闺秀，唯独只字不提贾宝玉，彻底断了宝玉入园同住的体面与资格。
正当贾府众人接旨之际，传旨太监又当众补了一句贤德妃特谕：“娘娘特意吩咐，林府黛玉姑娘，亦属园中人。大观园所有院落，任由姑娘过完年自行入府挑选，爱哪一处、便留哪一处，待姑娘择定，再单独置办陈设。”
此言一出，满府皆静。
这份殊荣，远超薛家刚定下的婚约体面，高下立判、云泥立分。
太监交割完御赐礼物，特意分出一份最上等的岁礼，单独着人送往林府，不敢有半分轻慢，足见宫中对黛玉的格外垂爱。
旨意落地、婚事官宣、园居定局，荣国府除夕看似风光隆重、恩典加身，内里却是处处闹心、人心疏离。
如今府中权责早已变更，邢夫人、王熙凤共管家事，大房声势日盛，贾赦自打薛蟠冒犯黛玉、贾府联手沈家林家惩戒薛家一事过后，便彻底冷了二房脸面。
整个除夕宴席上，贾赦全程淡漠疏离，不与贾政、王夫人多说一言半语，端坐主位，神色冷淡，应酬而已。
上行下效，大房掌家之后，三春尽数归大房管束教养，如今也渐渐疏离二房。
今年除夕，迎春、探春、惜春姊妹三人，全程挨着贾母、邢夫人落座，几乎不与二房、薛家搭话。
满席之上，唯有薛姨妈、薛宝钗母女二人，坐在二房一侧，略显尴尬局促。
婚事虽是当众敲定、名正言顺，可宫里娘娘不认可、不让宝玉入园亲近、独独尊崇黛玉，府中大房全员冷待、三春刻意疏离。
宴席表面锣鼓喧天、灯火辉煌、阖家团圆，实则人心隔层、冷暖自知。
王夫人看着满堂光景，心底又闷又堵。
她费尽心机促成金玉婚约，以为得了百万嫁妆、稳住薛家助力，到头来，宫里轻轻一道旨意，便压得宝钗体面全无。
大房一派全然不将这门婚事放在眼里，连带着府中小辈都纷纷避嫌疏离。
薛宝钗端坐席间，神色平静，依旧礼数周全、进退得体，可眼底深处的寒凉一日甚过一日。
她清清楚楚：这场婚约，看似是她薛家绝境生路，实则是贾府亦是贾府算计。
她倾尽薛家百万家私、赌上全族香火换来的婚事，从除夕这日起，便已是外实内虚、根基悬空。
次日便是大年初一。
五更漏残，天色还浸在沉沉墨色里，宫城内外早已车马辚辚，络绎不绝。
凛冽寒风裹着霜花，吹得宫墙下的红灯笼微微晃动。
一众王公勋贵、文武百官，依照品级次序立在太和殿丹陛之下。
冷风卷着霜气扫过丹墀玉阶，满朝文武皆敛声静立，垂手屏息，无一人敢随意言语。
不多时，中和钟磬次第鸣响，清越之声穿透晨雾。御座之上，皇帝升座。
鸿胪寺官员高声唱赞，百官齐齐伏身，行三跪九叩的元旦庆贺大礼。
大礼行罢，御座前赐下御茶。茶盏撤去，钟乐再起，百官再行一叩，方才依品级次序徐徐退下。
众人踏出太和殿门槛，抬眼望去，东方天际方才透出一线淡白，长夜将尽，天快要亮了。
王公大臣各自散去，预备归家赴年下家宴。
另一边，后宫的元旦命妇朝贺也已筹备妥当。
内外命妇们尽数按品大妆，霞帔、补子、珠冠一一齐备，依照品级列队入宫，往后宫朝贺皇后与宫中妃嫔。
荣国府这边，唯有贾母与邢夫人与东府尤氏品级够得上，得随命妇队伍进宫。
余下王夫人一干女眷品级不足，依制不得入内，只能留在府中等候。
贾母一身绣百蝶穿花的石青缎大妆，头戴赤金镶珠抹额，扶着丫鬟的手缓步而行。
邢夫人尤氏跟在身侧，一身按品的紫绸补服，神色恭谨。
几人混在一众诰命夫人之间，跟着导引嬷嬷，穿过层层宫阙，往皇后宫中去。
一路行来，沿途不时遇见别家勋贵女眷，互相颔首见礼。
贾母目光沉静，心中暗自盘算府中诸事，昨日除夕官宣的宝玉宝钗婚约、元春那道只许众姐妹入园、独摒宝玉在外的旨意，还有特意留给黛玉随意挑选大观园院落的恩谕，桩桩件件都在心头盘旋。
邢夫人素来寡言，此刻更是不多开口，只谨守礼数，跟着贾母前行。
她心里清楚，大房如今手握府中管家权，与二房本就生了隔阂，此番入宫朝贺，万万不可多言惹出是非。
宫道绵长，霜气未消。
一众命妇的环佩叮当，混着远处宫苑传来的爆竹余响，衬得这皇家元旦朝贺，庄严又带着几分无形的压迫。
皇后宫中，早已备好了朝贺的仪轨。一众诰命按次序入殿行礼，恭贺新年。
与此同时，留在荣国府里的王夫人、薛姨妈、薛宝钗，守着府内的家宴。
堂前虽摆着丰盛年酒，可少了贾母、邢夫人主持大局，再加上昨日定下婚约之后暗藏的种种波澜，满室的喜庆之下，总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