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清风镇，那副地狱般的景象和镇民绝望麻木的眼神，如同梦魇般萦绕在林夜心头，久久不散。系统那套“自然地质变化”的冰冷说辞，非但没能打消他的疑虑，反而像一层寒霜，覆盖在他本就忐忑不安的心湖上。
但他能做什么？
质疑系统？他没有任何证据，系统的逻辑自洽到近乎完美，反而会显得他无理取闹。
甩手不干？那欠下的一千五百积分巨债如同悬顶之剑。他毫不怀疑，若自己拒绝执行任务，系统绝对有手段让他生不如死。那突破时的电击惩罚和等级冻结，只是最轻微的警告。
更重要的是，离开了系统任务那丰厚的奖励，在这灵气枯竭的末法时代，他这所谓的“完美筑基”又能走多远？靠自身吸收这稀薄得几乎感觉不到的灵气？恐怕百年都难有寸进！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仿佛被困在一辆高速奔驰、却无法控制方向的战车上，明知前方可能是深渊，却因为欠着车费（积分）和依赖车速（快速升级），而不得不继续坐着，甚至还要帮忙踩油门（做任务）。
“高效提升，专注任务……”系统的话语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回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制性。
林夜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眼下，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本。他需要力量，需要了解更多。而继续执行任务，偿还债务，提升修为，是唯一明面上的路径。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接到任务就迫不及待、欣喜若狂地冲过去。而是会先仔细研究任务地点、任务目标，试图从中看出些许端倪。
“叮！新任务发布：前往黑风林深处，剿灭盘踞的‘腐骨狼群’（预估头狼实力：筑基初期）。奖励：【破风刃诀】（筑基期攻击术法），系统积分300点。”
黑风林。正是他们原本计划要去的地方。
当林夜与等候在此的陈风、黑牙汇合时，陈风早已等得不耐烦。
“我的林大少爷，你可算回来了！清风镇那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是不是穷得连口水都喝不上？赶紧的，这腐骨狼群的奖励可是筑基术法，正好适合你！”陈风摩拳擦掌，眼中只有任务和奖励，对林夜的短暂离开和略显沉重的表情毫不在意。
林夜看着兴冲冲的陈风，张了张嘴，最终把关于清风镇的话又咽了回去。说了也无用，只会被嘲笑。
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走吧，速战速决。”
黑风林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叶和野兽腥臊混合的气味。腐骨狼群巢穴位于林地最深处的一个阴暗洞穴附近。
战斗过程并无太多悬念。林夜虽是初入筑基，但完美道基带来的灵力储备和质量远超同阶，陈风炼气九层圆满的实力也不弱，加上皮糙肉厚、扑杀凶猛的黑牙，三人配合默契。
林夜刻意没有全力出手，而是更多地观察。他发现这些腐骨狼异常暴躁嗜血，眼珠赤红，仿佛被什么力量侵蚀了神智。它们的骨骼强度也远超寻常妖兽，难怪任务说明强调需要筑基期实力才能剿灭。
最终，头狼被林夜一记酝酿已久的、糅合了自身灵力和微弱气血之力（源自他那不成体系的暗自锤炼）的重击劈碎了头颅，狼群溃散。
“叮！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至系统空间。”
熟悉的提示音响起，积分入账，那枚记载着《破风刃诀》的玉简也落入手中。
陈风兴奋地打扫着战场，收集着狼群身上或许有价值的材料（系统看不上，但对普通修士有用），嘴里嘟囔着：“爽！这积分赚得痛快！下次最好再来个奖励丹药的任务！”
林夜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狼群巢穴洞口，眉头微蹙。
洞穴深处，隐隐传来一丝极细微的、令人不舒服的能量波动，那并非狼妖的腥臊气，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死寂、衰败的感觉。很淡，但和他清风镇感受到的那丝若有若无的“死气”有些相似。
他不动声色地运转灵力感知，却发现那波动迅速消散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是错觉吗？
“林夜，干嘛呢？走了走了，这破山洞臭烘烘的。”陈风在外面喊道。
林夜压下心头的异样，走出洞穴。
离开黑风林后，林夜以需要熟悉新术法为由，没有立刻奔赴下一个任务点，而是在黑石城暂时住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边修炼《破风刃诀》，一边暗中留意着关于黑风林的消息。
果然，几天后，就有零星的消息从附近的猎户和采药人那里传来。
“邪门了真是……黑风林那边最近好像不太对劲。”
“怎么了？那些该死的腐骨狼不是被仙师除掉了吗？应该更安全才对啊？”
“安全是安全了……可是林子深处，就原来狼窝那块地方，周围的树好像一夜之间都蔫了，叶子掉光，跟死了好几年似的！地也灰扑扑的，长不出草了！”
“不会是狼群死了，怨气不散吧？”
“谁知道呢……反正那地方现在感觉比有狼的时候还瘆人，阴冷阴冷的……”
听到这些议论，林夜坐在茶馆角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心底那丝寒意再次蔓延开来。
剿灭狼群……土地荒芜……
这和清风镇的模式，何其相似！
虽然程度远不如清风镇严重（或许因为黑风林本身灵气就稀薄，可榨取的不多），但那种“任务完成，地点衰败”的特征，已经开始显现！
他强忍着内心的悸动，再次于心中呼唤系统：“系统，黑风林深处出现小范围土地失去生机的情况，这与我们之前的任务有关吗？”
“叮！经远程扫描，黑风林区域局部生态变化属正常演替。腐骨狼群长期盘踞，其妖力及尸气侵蚀土壤，狼群灭绝后，生态恢复需过程，出现短暂荒芜属正常现象。与宿主任务无直接关联。”
又是这样！
一套完美的、科学的、自然的解释！将一切异常都轻描淡写地归咎于“正常现象”！
林夜闭上眼睛，只觉得一股冷意从头顶灌到脚底。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清风镇是“地质变化”，黑风林是“生态演替”？
系统永远正确，永远无辜。
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那一丝丝诡异的“死气”，那任务完成后迅速显现的衰败，又是什么？
巨大的困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如同藤蔓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继续执行着任务，偿还着积分债务，修为在系统奖励的丹药和功法推动下稳步提升，向着筑基中期迈进。陈风对他“努力赚积分还债”的态度赞赏有加，觉得他终于“上了正道”。
只有林夜自己知道，每完成一个任务，每拿到一笔奖励，他心中那根刺就扎得更深一分。
他开始有意识地、更加隐蔽地观察每一个任务地点。
采集某种灵草的任务完成后，那片区域的草木会在随后几天内明显萎靡；
清除某个地穴妖兽后，地穴周围的岩石会变得异常脆弱，失去灵性；
甚至一个简单的护送任务，他们途经的一处古老石碑，都在任务完成后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每一次，系统都有完美的解释：“自然生长周期”、“地质结构应力释放”、“年代久远自然风化”……
林夜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得不到真正的答案。
他只是默默地观察着，记录着（在心中），那份不安、疑虑和负罪感与日俱增。他依旧依赖系统提升修为，却再也无法像最初那样全心全意地信任它。
他仿佛一个戴着镣铐的舞者，在系统提供的舞台上飞速旋转、变强，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瞥向舞台下方那幽深的、仿佛正在被逐渐抽空的黑暗。
每一次任务的提示音“叮”响起，不再意味着喜悦和收获，反而像是一声冰冷的倒计时钟响。
这钟声，到底在为什么而倒数？
林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