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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2章 电灯第一次照亮天津城
  发电厂完工那天,赵飞虎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蹲在了城东那片厂房门口。他蹲在砖堆上,啃着一块昨晚剩的饼,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铁皮大门,活像一只守在耗子洞口的猫。
  王大虎是第二拨到的,身后跟着两个抬大秤的工役,说是要称一称设备进场之后的重量变化,看看地基有没有沉降。赵飞虎回头看见大秤,愣了两秒:"今天亮灯,你带秤来干什么?"
  "称一下发电机有多沉,好核算地坪承重够不够。万一灯亮了厂房塌了,那可就是天大的笑话。"王大虎说得一本正经,指挥两个工役把大秤靠墙角放好。
  林辰到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十来个人——有工地上的工匠,有附近来看热闹的住户,还有几个扛着农具的汉子蹲在路对面,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马二当家也在其中,肩膀上搭着一条旧毛巾,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正跟旁边的弟兄压低声音说着什么,看见林辰过来就站起来了。
  "林大人,今儿真的能亮?不用油不用火就能亮?"
  "能亮,等会儿大门开了你就看见了。"
  马二当家半信半疑地坐回去,旁边几个弟兄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的表情既有期待又有一种"万一不亮怎么办"的忐忑。
  过了不多时,有人从厂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句"可以了",赵飞虎第一个从砖堆上蹦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却被门内伸出来的一只手拦住了——是考察团里一个刚回来的年轻学员,戴着厚棉手套,手里还攥着一把钳子,满脸是灰但眼神亮得吓人:"赵大人别急,开关还没合上,您进去摸到电线也是黑的。"
  赵飞虎硬生生刹住脚步,伸长的脖子又缩回来,嘴里嘀嘀咕咕地退到了门边。
  厂房里面,一台崭新的蒸汽发电机稳稳立在地基上,黑漆漆的铁壳子在透过窗户射入的日光底下泛着沉稳的光泽。旁边站着考察团的其余五个人,一个个灰头土脸,袖口蹭满了润滑油,但腰杆挺得笔直,看见林辰进来,最前面那个学员往前迈了一步,手里攥着一只黑胶木手柄,看向林辰,请示下一步。
  林辰点了点头。
  那学员深吸一口气,手掌压下手柄。
  机器先是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一头巨兽在喉咙深处醒来,紧接着蒸汽管道的嘶嘶声从地面沿着铁壳子爬上房梁,整个厂房的地面微微震颤,小石子在地上轻轻跳动。然后——靠墙那排裸露的灯泡,先是暗红了一瞬,像是被吹了一口气的火炭,紧接着猛地亮起来,白炽的光从灯丝中心炸开,填满了整个厂房。
  赵飞虎站在门口,被那突如其来的光芒刺得眯了一下眼睛,他下意识抬手挡在额前,过了两秒才慢慢放下手,嘴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大虎手里的账本啪一声合上了,那声脆响在亮堂堂的厂房里格外清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账本的封皮上清清楚楚映着光,连封面上那几个字的笔画都看得分明。他平时点油灯看账,总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那上面的字迹,今天隔了半臂距离,字迹清晰得像刚写上去的一样。
  厂房外面传来一阵骚动,马二当家在门口隔着门缝往里瞅了一眼,当场往后退了半步,旱烟杆差点从手里滑落,被旁边的弟兄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他稳住身子之后又往前凑了一步,隔着门缝盯着那排亮晃晃的灯泡看了很久,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这……这跟太阳一样亮啊。"
  他旁边一个弟兄接了一句:"比太阳亮,太阳哪有这么白。"
  "那以后晚上不用点油灯了?"
  "你问林大人去,别问我,我也头一回见。"
  外面的百姓越来越多,起初只是十几个,后来不知道谁把消息传开了,整个城东的人都在往这边赶。有人端着饭碗就跑过来了,有人抱着孩子来了,还有人扛着梯子——怕人太多看不见,打算找个高点的地方站着看。
  林辰从厂房里走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围了上百号人,黑压压的人头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巷口,连街对面的屋顶上都站了人,一个剃头匠甚至连围布都没解就爬上了自家房顶,蹲在瓦片上踮着脚朝厂房方向张望。
  最先亮的不是厂房门口的灯,是厂区大门上方那一排沿街路灯。
  考察团的学员按顺序合上第二道开关,沿街那排路灯从东往西依次亮起来,像是有人沿着街道撒了一把碎银子,一盏接一盏地亮过去,在初冬傍晚浅薄的暮色里连成一条暖暖的光带。
  人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然后安静了两息,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亮了!",整条街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炸开了。
  "亮了亮了!真的亮了!不用油!"
  "跟白天一样!比白天还亮!"
  "林大人把太阳摘下来了!"
  这句话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的,但很快就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整条街——"林大人把太阳摘下来了!"有人喊完自己先笑了,有人一边喊一边跳起来拍手,还有个小孩子坐在他爹脖子上指着路灯喊"娘你看太阳掉了好多颗!"
  赵飞虎站在厂房门口,手搭在额前挡住那排路灯的余光,眼眶不知道是被灯光晃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微微泛着红。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睛,转头冲林辰咧了一下嘴,那笑容里头混着兴奋、感慨和一种"我这辈子算是见过世面了"的满足。
  "大人,这玩意儿……真的不用油啊。"
  "真的不用。"
  "那以后晚上不用摸黑巡逻了,这条街亮得跟白天一样。"
  "你巡逻的时候不用提灯笼了,省下的灯笼油钱记得攒着。"
  赵飞虎愣了一下,然后嘿嘿地笑了两声,那笑声在周围人群的欢呼声里显得格外真切,像是一个粗瓷碗被人轻轻敲了一记,脆生生的,不算洪亮但很稳。
  王大虎已经从厂房里走了出来,蹲在最近那根路灯杆子底下,仰着头盯着灯罩里面的灯泡看了很久,那姿势活像一只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晃得不知所措的鼹鼠,既好奇又带着一种"这玩意儿到底怎么算进账本里"的盘算。他看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回头冲林辰说了一句:"这个灯泡要是坏了,换一个多少钱?"
  "等考察团把替换件的生产线弄出来再说,现在先用进口的,贵不了多少。"
  王大虎点了点头,嘴里开始默念着什么,大概是在心里给那些亮着的路灯算折旧费了。
  街面上的欢呼声还没散,茶馆的说书先生搬了把椅子坐在自家门口朝街面上张望,看着那排亮堂堂的路灯,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转头对茶馆里的伙计说了一句:"明天开场先讲这段,标题就叫《林青天夜摘天上星,天津城白日临街头》。"那伙计连连点头,活像在记笔记。
  城东亮灯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遍了整个天津,到了第二天,连城西城北的人都专门绕远路过来看。早上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就有五六个人蹲在灯杆底下仰着脖子看灯泡,活像是要研究出个所以然来。一个老太太带着孙子站在灯下,指着灯泡对孙子说:"记住了,这是林大人给你摘下来的太阳,以后晚上出门不用怕黑了。"那小孩认真地仰头看了一会儿,郑重地点了点头。
  赵飞虎那天在街上巡逻的时候,看见好几拨人围着路灯杆子叽叽喳喳地议论,有一个中年汉子甚至伸手想去摸灯泡,被旁边的兵丁拦住了——"别摸,烫。""烫?这不是跟太阳一样烫啊?"兵丁被他问得愣了一瞬,想了想说:"就是太阳的缩小版,能不烫吗。"那中年汉子听完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收回手退了两步,遥遥望着那枚灯泡,目光里竟带着一丝敬畏。
  黑虎那天傍晚才赶到城东,他白天在水师码头处理了一批新到的设备,进城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了大半,路灯正好亮起来。他站在街口看着那排沿着街道伸向远处的光点,脚步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旁边一个小兵跟在他后面,忍不住问了一句:"黑虎大人,这灯真的不用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