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电气时代的敲门砖
那天傍晚,赵飞虎蹲在院子里啃一块凉饼,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大人,你说那土匪头子都下山种地了,走私贩子都开布庄了,连酒坊都改豆腐坊了……咱们接下来还干啥?总不能天天坐在这儿数闲钱吧?"
林辰正好从书房出来,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天津港转来的外文报纸摘译。他听完赵飞虎的话,把那张摘译递了过去。
"接下来干这个。"
赵飞虎接过纸扫了一眼,上面的字他认得大半,但连在一起就看不太懂了。什么"发电机"、"蒸汽涡轮"、"照明系统",他反复看了两遍,抬头看向林辰,那表情活像一只被喂了半生不熟豆子的狗,想吃又怕噎着:"这是啥?洋人又发明新兵器了?"
"不是兵器,是电。"
"电?打雷那种电?"
"差不多,但不是天上劈下来的,是人造出来的。发电机能造电,电能让灯亮起来,能让机器转起来。欧洲那边已经在用了,咱们还没有。我打算派几个人去欧洲学这个技术,学完了回来在天津建一座发电厂。"
赵飞虎把那页纸翻了个面,确认后面没有更多的字了,然后又翻回正面,盯着"电"字看了半天,缓缓憋出一句话:"所以咱们以后不用点油灯了?"
"对,也不用油灯,也不用蜡烛,天黑之后拉一下开关,屋里就亮了。"
赵飞虎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这回挤出来一句话,语气复杂得很:"那不是跟神仙一样了?"
"跟神仙没关系,是技术。灯泡里头有一根细丝,通了电就会发光,跟油灯烧油是一个道理,只不过用的是电不是油。"
赵飞虎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然后郑重地把纸还给了林辰,嘴里念叨了一句:"那咱们得快点儿,别等人家洋人都用上电了,咱们还在点油灯。那我跟着一块儿去行不行?"
"你去干什么?你又不会认洋文。"
"我看他们别被人骗了!万一到了那边被人把技术藏起来不教,我还能拿刀比划两下。"
"你拿刀比划两下,人家直接报官把你抓起来,技术还没学会先给你关进牢里。你老实待着,挑人去就行。"
选人的事儿交给了王大虎。
他抱着账本在总署里转了两天,把陆军大学里那几个认得洋文、学过算学的学员名单翻来覆去筛了好几遍,最后挑出来六个人。名单交到林辰案头的时候,他在每个名字后面都附了一行备注——"英文可读写"、"算学甲等"、"识机械图"、"为人沉稳不易冲动",备注写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补了一行更短的:"腿脚利索,跑得动。"
林辰看见最后那条备注的时候抬头看了王大虎一眼。
"跑得动是什么意思?"
"去欧洲学技术,人生地不熟的,万一遇上什么事需要传话送信,跑得慢的不行。"王大虎回答得一本正经,表情没有任何玩笑的痕迹。
名单定下来那天下午,六个人被叫到总署偏厅开了个短会。赵飞虎自告奋勇要给他们讲一讲"出门在外要注意什么",被林辰拦住了——赵飞虎的"出门经验"全是在战场上总结的,内容包含但不限于"夜里睡觉不要把刀放在枕头底下,要放在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和"遇事不要慌,先找掩体",这些经验在欧洲学技术的时候基本派不上用场。
林辰自己讲了小半个时辰,内容集中在"怎么跟人打交道"和"怎么把东西学回来"上。六个人坐在长条凳上,腰挺得笔直,面前各放着一本空白笔记本,是王大虎挨个儿发的,发的时候还特意叮嘱了一句:"这个本子是从库存旧账本里裁出来的,一张纸两面都用,别浪费了。"
出发那天,赵飞虎比谁都积极,天没亮就到码头去等着了,自己扛了一捆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旧油布,说要给考察团的行李搭个防雨棚。结果他搭到一半才发现码头仓库里已经有现成的棚子了,那捆油布就多余地杵在他脚边,被路过的搬运工看了好几眼,憋着笑没敢出声。
考察团六个人登船的时候,赵飞虎站在码头上冲他们喊了一嗓子:"到了那边好好学!把那个什么电全套弄回来!别让洋人觉得咱们笨!"
六个人在船甲板上整齐地朝他挥了挥手,其中一个学员还高喊了一声"赵大人放心",然后船就缓缓离了岸。
赵飞虎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走远了,才转身往回走,走了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海面,嘴里咕哝了一句:"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林辰站在码头入口处,没有跟着走到栈桥尽头,只是远远地看着那艘船驶出港口的轮廓,在清晨的薄雾里越来越小。
【这六个人至少得去一年半载,回来之后还要消化技术、选址、建厂、试运行,真正见到电灯亮起来起码是两年后的事了。但这事儿急不来,建厂得一步一步来,光靠蛮力推不动。两年就两年,反正灯油还能再点两年,不急这一时。】
考察团出发之后半个月,林辰开始着手发电厂的选址。
他带着王大虎跑遍了天津城郊,最后在城东靠近运河的一片空地上落了脚。这片地离码头近、运输方便,取水容易,周边也没有什么密集的民居,建厂不会扰民。
王大虎蹲在那片空地上用木棍画了个圈,嘴里已经开始算了:"建一座小型发电厂,锅炉、蒸汽机、发电机全套设备要从欧洲进口,运费不便宜。加上厂房、烟囱、管道、配套设施……大人,这可能是咱们总署开办以来最大的一笔开销。"
"开销是大,但建好了之后能带动的产业更多。有了电,机器就能用电机驱动,不用靠人力畜力,产量能翻好几倍。长远来看,这笔钱花得不亏。"
王大虎蹲在地上拿棍子画了好几个圈,嘴里念念有词,最后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虽然心疼钱但道理我也懂"的表情,认命地点了点头。
发电厂正式动工那天,天气好得有点过分。赵飞虎起早去城郊营地晃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跟林辰说路上看见城郊路边蹲着一排以前的山匪,现在的新农,正探头探脑地朝运河方向张望,为首的马二当家看见他过来,隔老远冲他喊了一嗓子:"赵大人!你们在那边竖烟囱是要干啥?"
赵飞虎不知道怎么解释"发电厂"三个字,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后回了一句:"造灯!亮灯!"
"造什么灯要那么大的烟囱?"
"电灯!"
马二当家显然没明白"电灯"是什么东西,但他不再追问了,只是蹲在田埂上望着那根正在立起来的大烟囱方向,跟身边的弟兄们互相低声议论了几句,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能听清几个词——"亮……不用油……洋人……"
赵飞虎回到总署的时候,把这个事学了一遍,学完之后自己先笑了一阵,说马二当家那表情跟他当初第一次听说电灯的时候一模一样。
发电厂动工的头几天,满城都在议论那根正在竖起来的大烟囱。茶馆里说书先生专门开辟了一个新话题,开头就是"列位看官,你可知那城东正在立一根通天大柱子,说是要造一种不用油的灯——",底下茶客们齐刷刷地歪着脑袋等他往下讲,可他自己也没弄明白到底是什么原理,说到一半卡住了,只好拍了拍醒木含糊带过,用一句"待林青天造出来,大伙儿亲眼瞧见就明白了"搪塞了过去。
王大虎这个月陆续收到了好几封海外考察团寄回来的信,每一封都附了厚厚的技术笔记手抄件。林辰一封一封看过去,上面全是发电机结构图、蒸汽管道走向、线路铺设规范之类的机械制图和文字说明,字迹工工整整,有的页面边缘还有用铅笔标的小注,写的是"问了三遍才确认这个数值"、"老师示范了一次,我当场画了下来"之类的话。
他把这些信按主题分类放好,图纸单独卷起来收进铁皮文件柜里。放进去之前,他又把其中一张发电机内部构造图展开看了两遍,然后才卷好、放好、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