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电话网络的铺设
电话线铺到天津城外那片荒地的时候，赵飞虎比架线工还紧张，架线工爬到电线杆顶上挂线，他就蹲在底下仰着脖子看，嘴里不停地念叨。
“你踩稳了再松手！那根杆子昨天刚埋下去土还没夯实！哎你别往那边歪！杆子往左偏了看见没有！”
杆子顶上的架线工实在忍不住了，低头冲底下喊了一声：“赵大人！您别喊了！我干了七年架线活，掉不下来！”
“你掉不下来我怕杆子倒！那土我踩过，松得跟豆腐渣似的！”
旁边的王大虎蹲在路边核对材料清单，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你要是真担心，不如去把旁边那根杆子的地基再夯实一下，别光动嘴。”
赵飞虎二话不说，抄起一把铁锹就冲到另一根刚立好的木杆底下，开始吭哧吭哧地往根部堆土，每铲三下，就直起腰来看一眼杆子有没有歪，那认真的模样让旁边歇脚的几个架线工看得哭笑不得。
电话线从天津一路铺到北京，沿途立了一百多根新电线杆，灰白色的木杆沿着官道一路向北延伸，跟路边一排排老杨树互相穿插着，远远看上去像是一条新的路标。线铺了一个多月，从城东的发电厂总机房出发，穿过田野、越过河沟、绕过村庄，一路延伸到北京城外的电报局接驳点。
线路竣工那天，林辰亲自带了一台试制的电话机进京。
那台电话机个头不大，漆成黑色，上头搁着一只圆筒状的听筒，旁边支棱着一根金属摇柄，用一块绒布包着严严实实地装在一只木匣子里。赵飞虎非要跟着护送，一路上把那木匣子抱在怀里，不管马车怎么颠簸，他的胳膊始终纹丝不动，活像抱着一尊易碎的佛像。王大虎坐在对面看着他的姿势，忍着没有出声，但嘴角一直在抽。
“你要不要把它放在坐垫上？你抱着它你胳膊不酸？”
“不酸。万一颠坏了怎么办？这东西听说是从欧洲带回来的零件组装的，坏了没处配。”
“那你小心点别把它捂出汗来。”
赵飞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木匣子，换了个姿势继续抱着，仍旧不肯放下。
到了北京城，林辰先把电话机送到电报局，让那里的技师做最后的线路调试。过程中，赵飞虎全程守在旁边，但凡有技师伸手碰电话机，他就往前迈半步，眼神几乎要把人家盯出一个洞来，把几位技师吓得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不到一个时辰就把调试做完了。
调试完毕之后，按照事先安排好的流程，电话要先送到紫禁城，给慈禧和光绪演示。
慈禧那边提前打了招呼，只说“新奇物件，送到宫里瞧瞧”，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趣。光绪倒是私下传了句话过来，说他已经从奏折上看到了详细的说明描述，对“千里传音”这件事颇感好奇。
送电话进宫那天，宫里派了一顶软轿来接，赵飞虎站在宫门口看见那顶轿子，愣了一下，转头对林辰嘀咕道：“大人，这……能用轿子抬吗？万一路上颠了……”
“你跟着走就行了，不用你抬。”
赵飞虎这才松了口气，但依然跟在轿子旁边走着，两只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木匣子。
到了宫里，慈禧坐在暖阁里头，旁边摆着两张矮凳，一张坐了光绪，另一张空着。屋角的炉火烧得正旺，熏得整个屋子暖烘烘的，地上铺了厚厚的毡毯，连脚步声都被吸走了一半。
林辰将电话机从木匣子里取出，平稳地放在一张小桌上，旁边那根线是从墙角的接口引过来的。他先解释了最基本的用法——把听筒放到耳朵边上，把话筒对着嘴，说话的时候先摇一下旁边的摇柄。
慈禧靠在暖榻上，看了一眼那台黑漆漆的小机器，表情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好奇，但嘴上说着：“就这么个小东西，能跟天津那边说话？”
“回太后，能的。这台机器已经跟天津总署那边的机房接通了，那边有人守着，随时可以通话。”
慈禧伸出手指，试探性地碰了一下听筒的外壳，然后又缩回去了，看向光绪，有些迟疑地开口：“皇帝，你先试试？”
光绪倒是没有推辞，起身走到小桌边，按照林辰教的步骤先摇了一下摇柄，然后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听筒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呼了一口气。光绪的脊背略微挺直了一些，他没有立刻说话，安静地停了两息，然后对着话筒叫了一声：“林大人？听得见吗？”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听筒那头传来一个清晰的声音：“臣在。皇上请讲。”
光绪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的表情从好奇慢慢转为一种极细微的震撼。他又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朕现在在宫里，你在天津，隔着二百里地，这个声音是怎么过来的？”
“回皇上，通过电线。声音变成电信号沿电线传过来，到了这边再变回声音。科技所致，并非玄术。”
光绪听完，缓缓把听筒递给了慈禧，语气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激动：“太后，您听，那头真有人说话。”
慈禧接过听筒的时候，姿态还是端着几分矜持的。她把听筒凑到耳边，试探着喂了一声。那头正好换了赵飞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总署机房的话筒前，嗓门本来就大，隔着电话线传过来的时候被电流稍微压了一点，可那音量和力度依然比普通人说话高一截：“太后！您听得见不？我是赵飞虎！我在天津总署！”
慈禧握着听筒的手明显颤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偏了半寸，像是被那个声音吓了一跳。她调整了一下坐姿，重新把听筒贴紧耳廓，语气里那股矜持已经散了七八成：“听得见……怎么比真人说话还响？”
“回太后！这机器就是这样的！隔多远说话都能听见！”
慈禧没有再追问技术原理，她握着听筒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赵飞虎，你在天津那边，吃了吗？”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整个暖阁的空气像是静止了一瞬。站在角落的太监低着头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光绪微微偏过头去，借拢袖口的动作掩饰嘴角压不住的笑意。林辰站在几步之外，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心里那个念头已经转了三转。
【太后跟赵飞虎隔着电话线聊的第一句话是"吃了吗"，这比我预期中的一切正式开场都更出乎意料。她不问机器怎么造出来的，不关心线路铺了多远，她关注的是那头的人当下在干什么。话糙但精准——这跟普通百姓街坊打招呼的习惯是一样的。】
慈禧握着听筒又说了几句，赵飞虎在那边有问必答，聊了大概两盏茶的功夫，对话内容从午饭吃的什么一路聊到天津城东路灯每晚亮到什么时辰。最后慈禧把听筒递给身旁的太监，长舒一口气，脸上那种"原来这东西真的能用"的实感比之前浓了不少。
“林辰，这东西能安在宫里吗？”
“回太后，已经在安排了。宫里几个主要殿阁会各装一台，接通之后方便太后随时与各处通话。”
慈禧点了点头，又重新瞥了一眼那台黑漆漆的电话机，低声说了一句：“这比请安快多了。”
那天林辰出宫的时候，光绪亲自送到宫门口，借着暮色低声说了一句话：“太后今天说了六句‘吃了吗’，朕数了。她平日里同大臣说话，从没问过这种话。”
“那是她把电话那头当成邻居了，不是当成臣子。”
光绪站在原地想了两息，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电话线在宫里铺开之后，头几天确实风平浪静。
慈禧只在暖阁里跟天津那边通过两回电话，一回是问“发电厂还亮着没有”，另一回是问“赵飞虎今天吃了什么”，听起来跟她平日里的兴趣点似乎没有太大差别。可到了第四天，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先是军机处一个老章京被传进暖阁接听了一通电话，接起来之后发现那头是慈禧，第一句话劈头盖脸就是：“你今儿早上的折子，怎么第三页的字比第二页小了半圈？是你们军机处墨不够浓了还是纸不够大了？”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