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大口径要塞炮
75毫米野炮列装新军那天，赵飞虎站在靶场边上，看着那门炮被六匹马拉出车间大门的时候，忽然转头问了一句：“大人，这炮能打多远？”
“有效射程五里左右，极限能打到七八里。”
赵飞虎望着那门炮沿着土路慢慢远去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换算五里是个什么概念。换算完之后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变得更轻松：“那要是洋人的军舰停在十里外的海面上，咱们的炮不是够不着？”
“够不着。”林辰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门炮远去的方向上，“所以还需要另一种炮——装在海岸要塞上的，口径更大的，能打得更远的。”
“多大？”
“十二英寸。”
赵飞虎嘴里的“十二英寸”在齿间滚了两遍，像是在咀嚼一个他不太确信自己能消化的数字。他又开口的时候，语调比刚才低了一些：“那炮管得有多粗？”
“跟人的腰差不多。”
赵飞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又抬头看了看林辰，像是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句“我跟你开玩笑”的证据。他没有找到，于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转而说了一句：“那得让孙师傅加把劲了。”
孙师傅接到12英寸要塞炮图纸的那天，在车间里站了足足一刻钟没有动。
他围着图纸走了两圈，用指节敲了敲图纸上标注的炮管壁厚数值，又低头看了看车间里现有的加工设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一直在动，像是自己在跟自己嘀咕什么。他站了好一会儿之后终于开口，嗓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直径十二英寸，炮管长度得二十五倍口径以上，也就是将近八米。整个炮管加炮架和底座，少说三四十吨重。咱们现有的车床，夹不住。”
“所以要先改造车床。”林辰站在车间门口，把第二份图纸递过去，“这是炮管锻造炉的改造方案，另外还有一套新的镗床设计。咱们现在用的设备都是做75毫米以下的，做12英寸的得重新来一套。”
孙师傅接过第二份图纸展开来看了看，翻了两页之后停下来，用手指点着图纸上某处标注：“这个镗床的导轨要加长到一丈二，不然没法加工八米长的炮管。整个车间得腾出一半空间来放这台新设备。”
“车间西侧那排旧库房已经清出来了，可以改造成炮管车间。以后做小口径的在老车间，做大口径的搬新车间，分开走。”
孙师傅点了点头，把两份图纸卷好抱在怀里，转身往西侧那排旧库房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像在自言自语：“我做了三十多年铁匠活，没想过有一天要磨一根比人还粗的铁管子。”
赵飞虎在西侧库房改造的那段时间几乎天天都去看。他每天站在门口，看着工人们在地上划线、砌地基、搭钢架，看着那台新镗床的底座一块一块地拼起来。到了第十天，镗床主体大致成型，赵飞虎站在那台巨大的机器前面，抬头看了看顶上那根横跨整个车间的导轨梁，低头对正在拧螺栓的孙师傅说了一句：“这机器比兵工厂所有机器加一起都大。”
“不造这么大的机器，就做不了那么大的炮管。”
“那造完了之后呢？装哪儿？”
“装在海边。装在能看见海的地方。”
12英寸炮管的第一根钢锭是在新钢厂专门熔炼的。那块钢锭从熔炉里出来的时候通体发红，被天车吊到锻造机下面，锻锤一下一下落下去，整个车间的地面都在微微颤动。赵飞虎蹲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隔着半道墙看那块钢锭在锻锤底下慢慢变长，心里开始默数锻造次数。数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孙师傅回头喊了一声：“别蹲那儿挡光！”
赵飞虎往旁边挪了两步，继续蹲着数。
炮管锻造用了整整半个月。粗胚成型之后要上镗床钻孔，孔径要完全吻合12英寸的标准，公差控制比任何前代产品都更严格。孙师傅每天站在镗床旁边，手里捏着一把内外卡钳，每隔两刻钟就停下来测量一次内径，检测的结果全记录在本子上，每隔几页就合上本子重新校准一次测量工具。
王大虎每天路过新车间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两眼进度，但从不催。他只是在经过之后回到账房里，在专用预算那页纸的末尾画一道黑线，每过一天就添一道。
炮管加工到后半段的时候，赵飞虎有一天在车间门口遇见黑虎。黑虎刚从水师码头过来，一身海风味道，袖口还沾着一点水渍。赵飞虎叫住他：“你来看炮管？”
“来看场地。”黑虎站在车间门口没进去，透过门缝望了一眼那根横卧在镗床上的炮管，只是确认了一眼它的尺寸，“水师那边几个炮位已经清出来了，等炮造好了直接安装。”
“那你得等一阵，孙师傅说还得半个月。”
“不急。先把位置留出来。”
炮管完工那天，孙师傅用行车把炮管吊起来，让它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了一圈，好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它的全貌。炮管外壁呈深灰色，表面带着锻造和机加工留下的细密纹路。赵飞虎站在炮管下方仰头看着，炮管悬在他头顶一臂距离处，他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步，像是怕这东西忽然掉下来。
孙师傅站在行车控制台旁边，没有笑，但脸上的褶皱比平时舒展了一些：“成了。下一步做炮架和底座，还要等一阵才能装弹试射。”
“能打就行，等得起。”
炮架和底座的加工又花了将近二十天。整门炮装配完成之后，全重接近四十吨，底座上预留了四个地脚螺栓孔，用于固定在海岸要塞的混凝土基座上。装配完毕那天，赵飞虎没有像往常一样蹲在旁边看，他绕着炮架走了好几圈，最后在炮尾位置停下来，抬手碰了一下炮闩的边角，又缩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口说了一句：“这玩意儿装在海边，洋人的船得离多远才安全？”
“十二英寸炮的有效射程大约十几里，极限射程能到二十里开外。一艘军舰要是被这种口径的炮弹正面命中，基本就废了。”
赵飞虎没有再追问，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整门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以后海面上再有洋人的船靠近，咱们不用等他们开到码头边再动手了。”
要塞炮的安装地点选在了大沽口炮台旧址。那地方原来就有旧炮位，地基虽然年久失修，但胜在位置合适——正好卡在航道拐弯处的视野开阔地。工部派了人来重新加固地基，灌了新的混凝土底座，把地脚螺栓浇注进基座里面，等混凝土干透之后再安装炮架和炮管。
赵飞虎自告奋勇带队押送炮管去大沽口。路上走了三天，炮管横放在特制的平板车上，两侧垫了厚麻袋，用粗绳捆了三道。他骑在马上跟在平板车旁边走，每过一个弯道就催前面的人减速，路过坑洼路面就下马检查一遍绳子有没有松，嗓门大得让押送队伍里所有人都在第三天傍晚集体失声沉默，只有他自己还在反复念叨：“慢点慢点，别颠着。”
炮管运到大沽口炮台之后，安装又花了五天时间。炮管被吊车缓缓放入炮架凹槽，炮闩、驻退机、瞄准具逐一装配到位。最后一颗螺栓拧紧的时候，赵飞虎站在炮位旁边的台阶上，看着整门炮稳稳地坐落在混凝土基座上，炮口朝向海面，在傍晚的天光里像一座沉默的铸铁雕塑。
黑虎也来了。他没有站在前头，站在台阶后面远远地看着那门炮的轮廓：“这门炮能防住整个海湾入口。只要它还在，洋人的军舰就不敢从这条航道进来。”
“希望它一直不用开火。”赵飞虎难得说出了这句软话。
“最好不开，但不能没有。”
要塞炮安装完成之后，孙师傅带人调试了三天。炮管俯仰角、回转机构的灵活度、炮闩的闭锁严密程度，逐项检验。第一发试射那天，全炮台的人都在等。赵飞虎站在后方的观察哨里，用望远镜盯着海面上的靶标。炮位那边传来一声轰响，他隔着望远镜看见远处海面上炸起一道白浪，水柱升了将近两丈高，然后缓缓落回海面，留下一圈不断扩大的波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