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海军建设重新起步
船是凌晨到的。
赵飞虎在码头上蹲了一整夜，硬撑着没合眼，可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眼皮还是忍不住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从台阶上栽进水里。值班的水兵从旁边经过，看见他那副模样，没敢叫醒他，只是在旁边放了一碗热茶，等他醒了之后自己喝。
赵飞虎是被汽笛声叫醒的。
他猛地抬头，脊背一下子绷直了，蹭地站起来往海面上看。一艘深灰色的军舰正从晨雾中缓缓驶入港口，桅杆上挂着大清黄龙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船身修长，甲板上整齐排列着几门炮，炮管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均匀的金属光泽，像是刚刚擦拭过不久。
赵飞虎站在码头上仰头看着那艘船慢慢靠近，手里的茶碗搁在台阶上，忘了端起来。那碗热茶放了一会儿，上面浮着一层微微凝结的油膜，已经不太烫了，但他没有注意到。
林辰到码头的时候，船已经靠岸了。黑虎比他早到一刻钟，正站在栈桥尽头跟船上下来的一名德国籍技术官交谈，说的是德语，语速不快，偶尔指着船上某个部位比划一下。黑虎的背影笔直，没有多余的动作，那些德语句子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很稳，像是以前练过不少遍。
赵飞虎看见林辰过来，快步凑过去压低嗓门说了一句："大人，黑虎会说洋话？还是那种卷舌头的洋话？"
"德语。他以前跟德国人打过交道，学了几句。"
"那他说得还挺顺溜的。"
"嗯，比你想象的好。"
赵飞虎又看了一眼黑虎的方向，没有再追问，转身朝那艘船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距离船身大约两丈远的地方停下来，仰头看着船体侧面的铆钉和焊缝。船壳板上的黑色漆面在晨光里映出薄薄的光亮，像是刚刚晾干了没多久。
登船的时候，林辰走在最前面，黑虎跟在侧后方，赵飞虎在最后面。赵飞虎踩上舷梯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声音稍微大一点就会惊动整艘船，脚下那截窄梯的板面随着他的步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走到甲板上之后四处看了看，视野宽阔，能望见船舷外的全貌，他看完那两门主炮之后没有走近，站在甲板中央，目光在炮管与船体之间来回移动。
德国技术官是个高个子中年人，姓施密特，穿着一件深蓝色工作服，胸前别着一枚小型徽章。他带着他们参观了机舱、锅炉房、弹药舱和军官住舱，每到一处都会停下来用略带口音的英语解释主要参数，有时也会加入一些关于舱室布局的补充说明。黑虎在旁同步翻译成中文，用词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赵飞虎跟在后面，每当施密特提到"航速""续航力"或"装甲厚度"之类词汇的时候，赵飞虎就不动声色地往前凑一凑，耳朵往黑虎那边偏，像在确保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个数字。
经过机舱的时候，施密特指着那两台蒸汽机说了一句什么，黑虎听完之后对林辰说："他说这两台主机是新型号，比上一代省油一成多，续航距离比以前的设计远了大约两百海里。"赵飞虎在后头听见"远了大约两百海里"几个字，低声自语了一句，算是在心里把那句话接住了。
主炮甲板上，两门210毫米主炮并排安装在一号炮塔内。施密特拉开炮闩示意了一下装填流程，又比划了一下炮管俯仰角的调节范围。赵飞虎站在炮塔外面的通道上，隔着一道门框看那门炮的内部结构，没有进去。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到船舷边，手扶着栏杆往海面上看了看，又转头看了看船艏的方向。
"这船比我想的还要大。"他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口，"我原来以为兵工厂那门十二英寸炮已经够大了，那是安在地上的，这个是装在船上跟着海浪晃的，晃着还能打准，那比地上难多了。"
"所以炮座底下有稳定装置，船晃的时候炮管会自动补偿角度，不然打出去的炮弹都会偏。"
赵飞虎又看了一眼那两门主炮，没有继续问下去。
参观快结束的时候，施密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交接文件，里面记录了该舰在德国船厂的测试数据、试航记录以及设备清单。林辰接过文件翻了翻，在封底签字处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交给黑虎转回。施密特收好文件之后朝林辰点了点头，没有说多余的话，拎着公文包下船了。他沿着栈桥走了大约十步远之后，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安静了两息，像在确认一件什么事已经办完，然后继续朝岸边的马车走去，没有再回头。
赵飞虎站在船舷边，看着施密特远去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问了一句："这船以后就是咱们的了？"
"对。两艘都是。已经在德国那边付清了尾款，这次一起交货。"
赵飞虎又看了一眼远处海面上停着的那第二艘船，露出水线以上的部分比第一艘略短一些，但外观相似。两艘船一前一后停泊在港池里，像是两座等待启用的浮岛，在港口的水面上投下完整的倒影。
下船之后，林辰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海风裹着水汽往岸上吹。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交接文件——封面上印着造船厂的标志，下面一行小字注明了建造年份和船厂编号。他把文件合上，夹在腋下，沿着栈桥往回走了一段路，到第二艘船停靠的位置，稍微放慢了脚步。船壳上的漆面比第一艘更新，铆钉排列整齐，甲板上的索具收束得当，没有多余垂挂的缆绳。他停了几息，没有登船，只是站在远处望着那艘船的轮廓。
两艘船的接舰工作陆续展开。德国方面留了一批工程师驻港指导设备调试，为期一个月，之后由中方人员自行维护。孙师傅从天津兵工厂抽调了几名熟悉机械的工人前来配合，他们在码头上搭了一间临时工棚，白天在船上熟悉管道线路和阀门位置，晚上在工棚里整理笔记。赵飞虎有时会路过工棚门口，朝里看一眼，看见那些人伏在小桌板上抄写记录，没有出声打扰，又继续往前走。
有一天傍晚，赵飞虎在港口附近遇到黑虎，黑虎刚结束当天的接舰工作回到岸上，手上还沾着一点油渍。赵飞虎问他船上的炮位布置得怎么样。黑虎说主炮和副炮的弹药通道已经全部查验完毕，供弹升降机的测试也做完了，剩下的主要是船员轮换和舱室分配，等正式入驻就能动起来。
赵飞虎听完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开口说："你那天跟那个德国人说话的时候，有个词我好像听岔了，他是不是说了某个什么'发动机'的事？我后来琢磨了一下，觉得不对，他不像是在说主机。"
黑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道油渍，像是用目光确认了一下油渍的位置和深浅，然后抬头回了一句："他说的是轮机舱通风管道的位置调整，不是发动机。"赵飞虎想了一下，像是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对了一遍，发现自己确实听岔了，便没有继续追问。
第二艘船的交接仪式在七天后举行。那天上午，两艘船并排停靠在港池中央，桅杆上的旗绳同时升起黄龙旗。岸边没有铺红毯，也没有放礼炮，只有一艘快艇载着几名北洋水师旧部从内河驶出，绕着两艘船缓缓绕了一圈。快艇甲板上站着几位老人，穿着褪色的旧式水师军服，领口和袖口的金色滚边已经磨得发白。他们站在舷边，抬头望着那两艘崭新的装甲巡洋舰，隔着约十丈远，没有挥手，也没有喊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快艇绕过第二艘船艉之后，调头沿原路返回内河，甲板上的老人逐渐被沿岸树木遮住，消失在视野里。
赵飞虎站在码头上看见了那艘快艇和上面的人影，转头问了一句："那些人是以前北洋水师的？"
"剩下来的那一批。听到新船到了，自己雇了条船来看的。"
赵飞虎没有再说话，站在码头上看着快艇消失的方向，直到那些树梢的影子重新合拢，他才收回视线。他低头用鞋底蹭了一下码头地面上的碎砂，又抬起来，转了个方向去看那两艘船。船壳上的漆面在正午的日光底下微微泛光，反射出一层薄薄的亮白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