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激动人心的新舰
检阅那天是个大晴天。
没有风,海面平得像一块被熨过的深蓝色布,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两艘巡洋舰的甲板晒得微微发烫。赵飞虎站在码头上整理衣领,觉得领口那块布料贴着脖子,又热又不透气,他扯了扯又觉得不合适,于是又按回去了。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袖口的扣子全部系上了,靴面擦了两遍。王大虎从旁边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说了一句:"你今天比过年还正式。"
"过年的时候又没有军舰看。"
赵飞虎说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尖,确认上面没有灰尘,然后站直了身子,往栈桥方向走。
两艘舰的甲板上已经站满了水兵。他们穿着全新的深蓝色制服,帽子上的飘带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队列从舰艏一直排到舰艉,每排间隔一致,间距像是用尺子量过。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东张西望,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一个方向——栈桥的尽头。
林辰走上栈桥的时候,两艘舰上的水兵同时立正,动作整齐得像是一声令下,帽檐下的视线随着他的移动而平移。他走到第一艘舰的舷梯前停了一下,然后踏上梯板。梯板在他脚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是整艘船在迎接他。
赵飞虎没有上船。他站在码头上,隔着大约十丈远的水面,看着林辰的身影从舷梯顶端出现在甲板上。水兵队列在舰艏方向整齐地转向,动作一致,没有多余的声响。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什么,全舰水兵齐声应和,声音在海面上传得很远,贴着水面扩散开去,余音在港池两侧的岸壁之间来回弹了两下,又落回了甲板上。
赵飞虎站在码头上听完那一声口令,两手垂在身侧,没有动。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水兵,是从北洋水师旧部里抽调来熟悉新舰的,看上去不到二十岁,正仰着头望着舰艏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眼眶边缘泛着一层浅淡的红色。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出神,直到赵飞虎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又飞快地站直了。
赵飞虎没有问他怎么了,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重新把视线转回甲板方向,像是同样在看着什么需要看清楚的东西。
林辰在甲板上走了一遍。他从舰艏走到舰艉,经过每一排水兵面前时脚步不快不慢。经过主炮塔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炮管的角度,炮口朝向海面,没有装弹。经过舰桥下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面在桅杆顶端飘动的旗,然后沿着另一侧甲板走回舷梯口。
他走到舷梯口的时候没有立刻下去,站在那里转身看了一眼甲板,他的目光在整个甲板和水兵队列之间缓慢移动了一遍,然后才转身走下舷梯。水兵队列一直保持立正姿势,在他踏上栈桥之后才在口令声中转向队列,重新散开回到各自的岗位上。
赵飞虎在码头上等林辰走回来,等他走近了,才开口说了一句:"我刚才看见甲板上有几个老水兵,年纪挺大的。他们站的位置靠后,不在前几排,但站得比年轻人还直。"
"那是从北洋水师剩下来的那批老兵,自愿申请调到新舰上来的,有的年纪已经过了四十了。"
"四十多了还上船?"
"他们说想在新船上待几年。等老了跑不动了再下去。"
赵飞虎没有继续追问。他看着远处甲板上那些正在分散回各自岗位的水兵,队伍末尾有几个背影走动的步速比其他人稍慢一些,轮廓也比其他人略微佝偻一些,但背影停留的时间并没有更长。赵飞虎收回视线后,没有再说别的。
那天下午,两艘舰同时鸣笛。汽笛声一长一短交错响起,声浪在港池的水面上形成一圈圈扩开的波纹,沿着岸边石壁向远处蔓延。赵飞虎蹲在码头台阶上听完了那两声汽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海面上那两艘正在缓缓调头的军舰,它们在水面上拉出一道弧线,船身侧面的漆面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他们要出海了?"他转头看了一眼黑虎,黑虎正站在不远处的遮阳棚下核对一份名单,听见问话后没有抬头:"短途试航,傍晚就回来。先在近海跑一圈,测试主机和舵机配合情况。等近海跑顺了再考虑远航的事。"
"那我能跟着去吗?"
"这趟是技术测试,不载多余人员。你去了也帮不上忙,船上都是轮机兵在记录数据。"
赵飞虎没有坚持。他蹲回台阶上,隔着那一片水面看着两艘军舰调头完毕,缓缓朝港口出口方向驶去,船尾的水流被螺旋桨搅动后翻开成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在深蓝色的海面上划出一条逐渐扩散的线。他在台阶上一直看到船影缩小到看不清细节才站起来,拍了拍后腰的位置,转身往回走了。
傍晚那两艘船果然按时回来了。回港的时候天色还没全暗,天边剩着一层薄薄的暗金色光带,船身从光带前方缓缓驶过时,轮廓被衬得格外清晰。赵飞虎在码头上等到船靠稳了才离开。他走的时候经过栈桥入口,正好遇上几个刚下船的水兵,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兵正在跟同伴说着什么,声音不大,语调比平时轻快,像是因为这次试航的结果比预期顺利,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接下来几天,两艘舰陆续进行了主炮俯仰测试、供弹系统联动测试和损管演习,每一项测试结果都记录在册,分别录入轮机、武备、航海三个分队各自的日志里。王大虎在军需处登记时看到那份分类细致的记录,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页边画了一道核对标记,然后把记录册归入了当月的封存文件夹。
有一天傍晚,赵飞虎在港口附近散步时,碰见那个年轻水兵蹲在码头边的一块石头上擦拭一枚铜扣。他把那枚扣子放在掌心看了很久,光线在铜扣表面折出一道细小的弧线,他才小心地将扣子塞回口袋,站起来顺着栈桥走了。
赵飞虎看着那个背影走远,又转头看了一会儿停泊在港池中的两艘军舰,船舷边的值班灯已经亮了,黄色的光点在暮色中形成一个微弱的轮廓。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住处方向走。路上经过港口办事处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从窗户的缝隙里看见林辰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面比普通的信纸大不少,纸上隐约画着几条长线,像是一艘船的俯视轮廓。林辰正在那几条线中间添着什么。
赵飞虎没有敲门,也没有多看,只是走过去了。
他走出去几步之后回过头来又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出一小片亮光,落在门口的台阶上。他又看了一息,然后转身继续走了。
他在往回走的路上回想了一下刚才瞥见的那张纸上的轮廓,和停在港池里的那两艘船不太一样,比它们长一截。然后他又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看岔了,就没有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