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无畏舰的早期构想
那张图纸在案头压了三天,被几份日常公文盖着,只露出一角。
赵飞虎第四次路过书房的时候,终于没忍住,站在门口朝那张露出来的纸角看了一眼,然后问了一句:“大人,那纸上画的又是什么?比巡洋舰还长一截。”
“无畏舰。”
“什么舰?”
“无畏型战列舰。比装甲巡洋舰大一圈,主炮口径更大,装甲更厚,航速也更快。目前世界上还没有国家正式列装这种舰型,但图纸已经有人开始画了。如果咱们能赶在前面,就能占一个先手。”
赵飞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把“比巡洋舰大一圈”这个描述放进他自己见过的尺寸里比划了一下:“那得用多大的船坞来造?咱们现在的船坞能装得下吗?”
“装不下。所以要先把船坞扩建,然后再谈造舰的事。”
“那你现在画这个图,是画给谁看的?”
“画给看的人还没到齐。等人到了再说。”
赵飞虎没有继续追问。他退出门框,把门轻轻带上了。
舰船设计局的组建比赵飞虎想象的低调——既没有挂牌子,也没有铺红绸。几间原本闲置的旧仓库被临时腾出来,靠墙摆了几张长桌,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面压着直尺、圆规、角度尺和几筒石墨铅笔。最里面那间屋子靠窗放了一张大桌板,桌板足够铺开一张整幅图纸。
第一批到达的人是林辰通过兵工厂和北洋旧部渠道筛选出来的。一共四个人,有三个曾经在福州船政局或江南制造总局的造船部门干过,另一位是自学出身,早年在沿海修过小型客船和蒸汽拖轮,图纸画得熟练。他们的年龄从三十出头到五十多不等,彼此的履历也不尽相同。
他们到齐那天,赵飞虎站在旧仓库门口看了看那排长桌和桌上的工具,低声说了一句:“这比我当年在营房里头一次分配铺位还像样。”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进门去打扰。
第一批讨论是在一张草图前展开的。桌上摊着一幅长约两米多的初步布局图,上面画着战舰的侧视图和俯视轮廓。林辰站在长桌一侧,把无畏舰的核心特征简要讲了一遍——取消二级主炮,采用统一口径主炮,通过集中布置形成全面的火力覆盖区域,同时加厚主装甲带和水线以下防护层。他讲的时间不长,内容集中在几个关键参数上,没有扩展无关的细节。图纸上的数字和标注线在他的讲述中逐渐对应起来,那些悬在空中的名词一个个落到了具体的尺寸、重量和布置顺序上。
四个人围在长桌周围,起初都在看那幅侧视图。一个人低声报了一个数字,像是在核对某个舱段的比例;另一个人在图纸边角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又加了个问号。那幅图在他们面前停留了很久,停留的时间比讨论的时间更长。
赵飞虎在门口蹲了一会儿,听不太懂那些关于吨位、马力、装甲厚度的讨论,但他没有走。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围在长桌边的侧影,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了。他走出几步之后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过了两天,第二幅图开始成形。这次画的是主炮塔的布置方案——三座三联装主炮塔沿中轴线排列,两座艏部,一座艉部。那位年纪最大的设计人员在图纸边角反复擦拭又重画了几次,像是在确认一条被忽略的管线应该绕过哪些隔舱才能与主炮塔衔接顺畅,最终在炮塔底座下方标注了一道弧线,表示弹药提升井的预设位置。
王大虎路过旧仓库的时候,看见那扇半掩的门缝里透出的灯光,推门进去问了一句:“这些人的差旅费和材料费从哪个科目走?”他问的时候没有抬头,像是在对着桌角说话,但他的话并没有被忽略。正在画图的人听见有人提起报销的事,从图纸上直起身子,转过头来看着他。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确认了一下自己听到的不是关于图纸的问题。
“先挂在新军特别技术开支下面,等后面如果有正式编制了再转过去。”
“这个科目现在还没有正式名称,我先记一笔临时项目。”
“你先记,回头再补文件。”
王大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身离开仓库时,顺手把门口那盏被风吹歪了的油灯扶正,然后才离开门口。
舰船设计局的存续状态在最初几周里一直处于半公开状态。知道这间旧仓库正在画一艘比现有所有军舰都大的战舰的人,不超过十个人。赵飞虎是其中之一。他把这个秘密守得很好,连王大虎问他“里面那些人每天在画什么”的时候,他都只是含糊地回了一句“在画一种新的船”。王大虎没有再追问,或许是察觉到了那个回答的含混,但并没有深究。
有一天傍晚,赵飞虎巡逻结束后再次经过旧仓库。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从缝隙里能看见那幅已经画了将近大半幅的舰体线形图正摊在桌上。图纸边缘压着一把直尺,直尺下方露出一角写满了数字的边页。他没有推门进去,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幅图的轮廓在室内光线下逐渐被填满。夜色渐渐从窗框边缘蔓延进来,填充了室内光线照不到的所有夹角和阴影,图纸上的线条依然清晰。
随后的一段日子里,他也养成了每天经过时停下片刻的习惯。他渐渐能认出图纸上那些船体的弧线,并且记得在某一处弧线附近有一行关于装甲厚度的标注数字,虽然他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那些数字的含义,但那些线条和数字在反复经过时逐渐变得熟悉起来,像沿街的树一样。
有一天傍晚,他在经过时站在门外,门缝的光线划过图纸边缘,像是给那些线条添了一道短暂的虚影,又随着他在门外停留的时间重新恢复成原先的轮廓。
赵飞虎在那扇门外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出去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重新合上的门,门缝里透出的光线在转角处缩成一条细线,然后被他走远后的视角完全遮住了。
林辰在整理案头那些早期构想的图纸和基础参数表时,注意到那幅草图上的某些线条已经被人用铅笔重新描过,笔触匀净,像是在原图上覆盖了一层细而稳定的改线。他低头看了看那处被重描的部分,又看了看直尺边缘留下的细微痕迹,然后继续整理图纸的顺序。他把几页标注了日期和版本的图纸按时间顺序叠放整齐,放回文件柜中层。
那幅前期草图被收进文件柜之后,桌上又重新铺开了一张新的白纸,铅笔和直尺搁在纸面上,像是等着下一个阶段的线条落在纸面上。仓库里又恢复了常态。
有一天晚上,林辰在书房里整理完当天的笔记后,把记录本放回抽屉里。他没有站起来,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碰到的纸边微微翘起。他睁开眼后,没有再去看那个抽屉,而是转头望了一眼窗外。夜色中有稀疏的路灯光线落在院墙上,又落在墙根下方那一小片空地上,形成一道清淡的光斑,像是被风吹散的颜料,与院落本来的灰色轮廓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层额外的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