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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8章 潜艇的实验
  黑虎在港口蹲了整整一个下午。
  不是他要蹲这么久,是那艘“船”——如果那玩意儿能叫船的话——从中午就该到的,结果拖到太阳快落山了还没影儿。他蹲在码头上,屁股底下垫了块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木板,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已经揪得只剩光杆了。
  “你是不是被人放鸽子了?”赵飞虎从他身后绕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喝得啧啧响。
  “放鸽子也得有鸽子。”黑虎没抬头,盯着海面,“这玩意儿从旅顺拖过来的,路上要是出了岔子,连鸽子都来不及放。”
  “你说的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上头让我来港口等着,可没告诉我要等什么。”
  黑虎终于把那根光杆扔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一艘能在水底下跑的船。”
  赵飞虎正喝第二口茶,听完差点呛出来。他咳了两声,拿袖子擦了擦嘴角,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黑虎:“水底下?你是说潜水?”
  “对。”
  “人待在里面?”
  “对。”
  “不会被憋死?”
  “有通风管。”
  赵飞虎沉默了片刻,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茶碗放在码头台阶上,也在黑虎旁边蹲了下来。两个人并排蹲着,像两只等鱼的鹈鹕。
  “你说这东西能在水底下待多久?”赵飞虎问。
  “设计上说是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赵飞虎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那要是超过一个时辰呢?”
  “那就看运气了。”
  赵飞虎站起来,又蹲下去,又站起来。他在码头上走了两个来回,最后停在黑虎面前,一脸认真地问:“这趟差事我能不参加吗?”
  “林大人点名让你来的。”
  “我最近是不是得罪他了?”
  黑虎终于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林辰到码头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暗了。他今天穿的是便装,一件深灰色的长衫,袖口挽了两道,看上去像是刚从案头被拽出来的——事实上也差不多。王大虎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皮箱,里面装的是潜艇试验用的记录表格和气压计,还有个油纸包着的馒头,怕林辰晚上饿。
  孙师傅站在码头尽头,正跟几个工人加固牵引绳。这次试验用的小型潜艇是旅顺船厂根据林辰的草图改装的——说是改装,其实就是在一艘小型蒸汽拖船的底子上扣了个钢板壳子,里面塞了压载水舱和手摇推进器,顶上竖着两根通风管,看上去像一只被压扁了的铁乌龟。
  潜艇被拖船牵引进港的时候,码头上已经围了一小圈人。大部分是兵工厂抽调来的技术工人,还有几个新军里的军官,听说今儿有稀罕玩意儿看,提前吃完晚饭就跑来了。
  赵飞虎站在人群最前面,眯着眼睛打量那个慢慢靠近的“铁乌龟”。
  “就这?”他扭头看了一眼黑虎,“这东西能下水?我怎么看着像被人踩扁了的锅炉?”
  “你站在这儿看当然像锅炉,等它钻进水里你就不这么想了。”
  “钻进水里我怕是直接变成铁棺材。”
  林辰没有理会赵飞虎的碎嘴。他走到码头边缘,蹲下身,仔细检查潜艇外壳的焊缝。那层钢板不算厚,铆钉打得很密,每隔几寸就有一个,在傍晚的光线下像一排整齐的扣子。通风管的接缝处裹了橡胶垫圈,闻起来有一股硫磺味儿。
  “孙师傅,压载水舱的阀门试过没有?”
  “试了三回了,开合都利索。就是手摇泵有点紧,得使点劲儿。”
  “人进去之后能操作得动吗?”
  “找个力气大的应该没问题。”
  林辰点了点头,直起身子,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那群人。
  “谁愿意下去试?”
  人群安静了一瞬。刚才还叽叽喳喳的一圈人突然都变成了哑巴,有的低头看脚面,有的抬头望天,还有的突然对码头上那根拴绳桩产生了浓厚的学术兴趣。
  赵飞虎往后挪了一步。
  黑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飞虎兄弟,你不是说你水性好?”
  “我水性好是在水面上!”赵飞虎压低了声音,“水底下那是另一码事。在水面上我能游,在水底下我只能沉。这俩方向不一样。”
  林辰转过头看着赵飞虎,表情很平淡:“你在天津保卫战那会儿,不是一个人扛了三十斤炸药趟过河的?”
  “那是趟河,河底能踩到泥。这玩意儿下水之后底下什么都没有,万一漏水了我踩哪儿?”
  “踩水。”
  赵飞虎张了张嘴,发现没法反驳,只好把求助的目光转向王大虎。
  王大虎举起手里的皮箱:“我就是来送馒头的。”
  一群人绷了不到三息,全笑了。
  最后下水的是黑虎和另外两个年轻技工。黑虎是自愿的,他说他在德国人的资料里看过类似的图纸,知道怎么操作手摇泵。另外两个技工是孙师傅的徒弟,一个姓张,一个姓刘,都是从小在船厂摸爬滚打长大的,胆子比一般人肥一圈。
  三人钻进潜艇之前,林辰把他们叫到跟前,把操作流程又过了一遍。他说话不快,每一条都确认三人点头之后再继续下一条。
  “进舱之后先检查密封圈,确认舱门关紧。下水之后头一炷香时间只下潜到一半深度,试试压载舱的注水量对不对。发现漏水不要慌,舱里有手动排水泵,两个人轮流摇。通风管要是堵了,立刻上浮,别硬撑。”
  黑虎点了点头。
  “还有——”林辰顿了一下,“舱里空间小,三个人挤在一起,你们别打架。”
  张技工和刘技工对视一眼,都没绷住。
  那艘小潜艇从外面看着不大,舱内更是窄得可怜。三个人钻进去之后只能蹲着或半蹲着,头顶就是钢板壳子,左右间距窄到两个人同时转身都会肩膀碰肩膀。舱壁上挂着两盏煤油灯,火苗随着人的动作轻微晃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弧形顶壁上,像三只蹲着的蛤蟆。
  黑虎蹲在最里面,负责操作压载水阀和手摇推进器。张技工在中间,负责观察水深计和气压表。刘技工在舱门口,负责紧急情况下的排水泵。
  舱门关上那一刻,外面的人全都安静了。
  赵飞虎站在码头上,两只手攥着栏杆,指节发白。他不笑了。刚才那些插科打诨的话像是被海水冲走了,只剩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封舱完毕——”
  张技工的声音从通风管里传出来,瓮声瓮气的,像是隔着一层棉被在说话。
  林辰站在码头边缘,抬起右手:“下水。”
  牵引绳缓缓松开,拖船上的绞盘发出吱嘎的声响。那艘铁灰色的潜艇在水面上晃了两下,然后开始缓缓下沉。先是通风管的顶部没入水中,然后是顶壳,再然后是整艘船。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咕嘟咕嘟响了一阵,然后归于平静。
  什么都没了。
  海面上只剩一圈渐渐扩散的涟漪,和一截露在水面上的通风管口——那是潜艇与外界的唯一联系,细细的一截,插在水面上,顶上装着一个简易的浮球阀门,像一根竖在海面上的吸管。
  赵飞虎咽了口唾沫。
  “那管子……”他指了指那截通风管,“要是浪打过来,灌进去了怎么办?”
  “有阀门。”孙师傅说,“浪打过来阀门会自动关。”
  “那要是阀门卡住了呢?”
  孙师傅没有回答。
  时间过得很慢。
  林辰站在码头上,左手拿着怀表,右手背在身后。怀表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跳一格他就抬眼看一下那截通风管。管口还在,浮球随着海浪轻微摆动,说明里面的空气还在流通。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赵飞虎在码头上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他的靴底磨在石板上发出沙沙声,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豹子。王大虎坐在台阶上,把那个油纸包里的馒头掰成一小块一小块,一块都没吃,全喂了脚边的海鸥。
  “多长时间了?”赵飞虎第十次问。
  “才过了一刻钟。”林辰第十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