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朝鲜独立的契机
日本特使伊藤信介离开天津军械局的当天傍晚,一艘从仁川驶来的朝鲜商船悄悄靠上了天津港的民用码头。船不大,吃水浅,桅杆上挂着朝鲜王室的八卦旗,旗角被海风撕了一道口子,在暮色里飘得又急又碎。
船上下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个穿白色道袍、戴黑笠帽的老者,手里拄着根竹杖,脚步很快,但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后面跟着个年轻人,背了个包袱,腰间别着把短刀,眼神警惕地扫着码头四周。码头上卸货的苦力们看了他们一眼就继续干活了——天津港这些日子见惯了各色人等来来往往,从俄国逃兵到法国水兵到英国俘虏,再来两个穿白袍的朝鲜人,实在算不上什么新鲜事。
老者叫李完用。不是后来那个签《日韩合并条约》的李完用——眼前这位比他早了十几年,是朝鲜王室的礼曹判书,相当于大清的礼部尚书。他从汉城出发,坐了两天两夜的马车赶到仁川,又换船渡海,一路上只啃了两个冷饭团。不是不想多带吃的——是走得急,马车跑得比炊烟还快。
李完用在军械局门口自报家门的时候,赵飞虎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个空茶盘,差点跟他撞个满怀。李完用往后踉跄了一步,竹杖在石板地上戳得笃笃响。
“老朽李完用,朝鲜国礼曹判书。奉我王陛下之命,求见大清钦差大臣林辰阁下。有国书呈递。”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朝鲜口音,但咬字很用力,每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赵飞虎看他气喘吁吁、袍角沾满泥点子的样子,赶紧把茶盘交给身后的勤务兵,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老先生您慢点。大人在车间里试枪,我去通报。”李完用点头,站在门口,竹杖拄在身前,腰板挺得笔直。身后的年轻随从低声用朝鲜语说了句什么——大意是问要不要先找个地方歇歇脚。李完用摇了摇头,说了一个字:等。
林辰从车间出来的时候,身上穿的工作服还没来得及换,袖口卷到胳膊肘,手上全是机油和铁屑。他走到会客厅门口,看了一眼李完用身上那件沾满泥点的白袍,对赵飞虎说了句“把热茶换成参茶,老先生这年纪跑这么远不容易”。
会客厅里,李完用双手捧着一卷黄绫包裹的国书,递到林辰面前。他的手指枯瘦,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但指节上全是长途奔波磨出来的红印子。林辰接过国书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手指在黄绫上轻轻按了按。
国书的内容不长,但每一行字都像是用眼泪和墨水混着写的:朝鲜国王李熙,泣血上书大清钦差大臣林辰阁下——日本自甲午以降,挟战胜之威,迫我国签订《乙未条约》,割断中朝宗藩之礼。复于年前强施《保护条约》,夺我外交、掠我关税、驻兵汉城,名为保护,实为吞并。今闻大清王师于渤海大破八国联军,日本海军尽墨,特使跪求停战。我国上下,如闻春雷。恳请大清念三百年藩属之义,出兵朝鲜,助我逐倭,复我社稷。我国愿永为藩臣,世世代代,绝不敢负。
【泣血上书。这四个字不是修辞,是真的蘸着血写的?不对——应该不是血,但写这封国书的时候,李熙的手一定在抖。三百年的藩属关系,被日本一刀割断。现在看到大清打赢了,赶紧派人来哭——不是没骨气,是被欺负得太惨了。】
林辰抬起头,看着李完用的脸。老者的眼眶深陷,眼白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神不躲不闪。他不是来求施舍的,是来求一个机会的。
“李判书。国书上说日本在汉城驻了多少兵?”
“回林大人,三千。分驻龙山、景福宫两处。指挥官是长谷川好道少将——就是甲午年率第一师团登陆仁川的那个人。他在汉城待了快十年,朝鲜王宫的正门——光化门——已经换了日本卫兵把守。我王出入宫门,须经日军许可。”
“日军对贵国王室的控制到什么程度?”
李完用沉默了一下,竹杖在手里微微发颤。然后他把袖子往上一捋——枯瘦的小臂上有一道褪了色的旧伤疤,从手腕延伸到肘弯,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
“去年冬天,日军强迫我王签署《保护条约》那天,我站在勤政殿门口挡了长谷川一刻钟。他抽出军刀在殿柱上砍了一刀,刀刃弹回来划过我的手臂。这一刀本来是要砍在殿柱上给我王看的。后来条约还是签了——不是我王签的,是日军拿着我王的玉玺自己盖的。从那以后,我每次来大清——每次来求援——都带着这道疤。”
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伤疤,但遮不住声调里那丝压了许久的颤抖。
林辰没有接话,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朝鲜半岛地形图前。图上标注了日军在朝鲜的所有驻兵点、兵力分布和海岸防御工事——这份地图是黑虎带人花了两个月、扮成渔贩子沿着朝鲜海岸一路摸出来的。龙山兵营驻兵两千,景福宫驻兵五百,仁川港守备队三百,釜山港两百。合计三千一百人。大清铁血新军目前在编人员五万,能直接调动的机动兵力一万。打这三千人,不算难。
【关键在于名正言顺。朝鲜是大清的藩属国,但现在朝贡体系已经被日本废了。没有正式恢复宗藩关系之前,出兵从法理上属于干涉他国内政。但李熙这封国书写得恰到好处——“恳请大清念三百年藩属之义,出兵助我逐倭”。只要大清点头接受这封国书,从今天起,中朝宗藩关系正式恢复。大清出兵就有了正当名义,日本在朝鲜的一切条约和驻军安排,就全部变成了非法侵占。】
他把手指从地图上移开,转身看着李完用。
“李判书,国书我收下了。清军即日进驻朝鲜,驱逐日军。但有一个条件——不是对你们提的条件,是对我们自己提的。朝鲜是大清的藩属国,不是殖民地。我出兵帮你赶走日本人,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第一,战后朝鲜的内政由朝鲜国王自主,大清不干涉。第二,朝鲜关税自主,大清不在朝鲜征收任何税款。第三——你回去告诉李熙,大清帮他,不是因为大清想吞并朝鲜,是因为三百年的藩属关系,不能白断了。”
李完用浑身一震,站起来时竹杖都忘了拄,膝盖撞在桌腿上也不觉得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林大人此言当真?不干涉内政、不征收税款——这不是藩属之礼,这是兄弟之邦!”
“藩属之礼要改。兄弟之邦比藩属之礼更稳当——改了名分,改了规矩,但改不了关系。你回去告诉李熙,汉城光化门前那面日本旗,三天之内我让人给他摘下来。”林辰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杯沿上还残留着今天上午在机床上沾的铁屑,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李完用退后两步,撩起袍角跪了下去。以朝鲜礼曹判书之尊,在清国大臣面前跪得干脆利落,额头磕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林辰赶紧伸手扶,没扶住——老者已经把第二个头磕下去了,磕完之后抬起头来,老泪顺着脸上被海风吹裂的皱纹往下淌,滴在石板缝里。
林辰把他扶起来,让赵飞虎去安排住处,又加了一句:让炊事班今晚多炒两个菜,朝鲜人不吃辣,别放辣椒。
三天后,清军舰队驶入仁川港。三艘巡洋舰,六艘炮艇,装载着两千名铁血新军士兵。旗舰桅杆上挂着两面旗——一面是大清的黄龙旗,一面是朝鲜王室的八卦旗。两面旗并排挂着,海风一吹,猎猎作响。
汉城的百姓从南大门涌出来,挤在街道两边,有人把家里的棉被拆了撕成布条挂在竹竿上,没有八卦旗的就用白布画一个,画得歪歪扭扭但一眼就能认出来。卖打糕的阿婆把蒸笼盖子掀了,热气腾腾的米糕不要钱地往路过的清军士兵手里塞。一个老兵推辞说军纪不能拿百姓东西,阿婆直接把打糕塞进他子弹袋侧兜里,说这不是百姓给的,是朝鲜给的,拿着。李熙在景福宫勤政殿前摆了香案,亲自出城十里迎接清军先遣队。
清军的联络官是个三十出头的上尉,姓韩,被朝鲜王亲自斟酒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激动——是慌。他这辈子见过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