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晚年著书立说
林辰回到天津机器局那天,冯三蹲在车间门口啃猪肋骨。
骨头是炊事班老孙头特意给他留的,肉剔得干净,只啃到一层脆骨。
看见林辰拎着公文箱从马车上下来,冯三手里的骨头差点掉地上。
“大人?您怎么回来了?北京那边不是还有一堆事吗?”
“辞了。摄政辞了,统帅辞了,局长辞了。公爵留着——虚的。以后别叫大人,叫林工。”
冯三愣了一下,把猪肋骨往废铁堆里一扔,拿袖子擦了擦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见林辰袖口上那几点黑火药渍,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在林辰身边多年,从来没见过大人像今天这样步履轻松。
不是打了胜仗的那种轻松,是卸了磨的那种。
不对——是卸了磨的驴终于不用拉磨了。更不对,大人不是驴。算了,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行,林工。车间三号机床的导轨又偏了半丝,等你来校。”
“新一批击针簧的回火温度还差十度,我试了三炉都没调准。”
“克虏伯发来感谢信,说上批真空管质量太好了,他们想再订五百个。”
“施罗德准将在信末加了一句——听说您辞了摄政,问您什么时候有空去德国钓鱼。他说北海的鳕鱼比渤海湾的肥。”
林辰把公文箱放在车间门口的工作台上,打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摞手稿,用牛皮纸包着,封面上是他亲笔写的四个字。
“钓鱼的事以后再说。先把这批手稿整理完。”
他拿起最上面一摞,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铅笔字在灯光下泛着灰黑色的光泽。
每一行都像用游标卡尺量过间距一样工整。
“这几年打仗、谈判、立宪、摄政,脑子里攒的东西一直没空写下来。现在终于有时间了。”
“从土法炼钢到链式反应,从枪机公差到反应堆控制棒,全写在这套书里。”
“不是给朝廷看的,是给以后的工程师看的。他们会在我的坟墓前放一束花,说——这个叫林辰的人,把路铺好了。”
冯三接过手稿,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第一章:论钢铁之性。
不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是“钢铁是怎样听话的”。
从碳含量对马氏体转变的影响,到回火温度与硬度之间的非线性关系。
每一个数据旁边都标注了实验日期、炉号和测量误差。
冯三翻了几页忽然抬头:“林工,你这书里怎么全是公式?”
“你以前写报告不是最爱加批注吗?比如‘此数据若不准,罚冯三多吃两个馒头’之类的。”
“那是批注,不是教材。教材不能带个人情绪——带了情绪,百年后的学生读了会觉得我这个人不严肃。”
“可是你本来就是不严肃的人啊。谁家摄政王端着搪瓷杯上朝?”
“那不一样。搪瓷杯是个人物品,教材是公共知识。”
“好了别废话了,帮我把手稿搬到后院去。枣树下光线好——枣树还在吧?”
“在。结了两茬枣了,没人摘,掉了一地。孙老太太说留着给林工泡酒。”
“枣泡茶还行,泡酒太甜。先不管枣,搬书稿。”
后院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林辰支了张旧桌子。
桌面是拆下来的旧机床底座铁板,生了锈但平整,用砂纸打磨了两遍,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铸铁纹理。
桌上摊着一沓稿纸、一支钢笔、一把游标卡尺和那个掉漆掉得斑斑驳驳的搪瓷杯。
杯底的铜补丁在树影漏下的阳光里偶尔闪一下,像一个不会说话的见证者。
枣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掉下来半片枯叶落在稿纸上。
他用游标卡尺轻轻夹起来搁在旁边,继续写。
他写得很慢。不是思路慢——是手慢。
长年握枪机、车零件、批公文,指关节上全是老茧,握笔时间长了指尖发麻。
写到第二章“后装线膛枪枪机设计原理”时,他把笔搁下,甩了甩手。
然后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茶。
赵飞虎从车间后门探出头来,手里端着茶盘,茶盘上搁着一碟馒头和一碗酸辣汤。
“林工,该吃饭了。馒头都快凉了。”
林辰接过酸辣汤喝了一口,拿起馒头咬了一下,忽然停住。
“飞虎,你说我这套书应该分几卷?我想了想,大概分六卷。”
“第一卷,基础物理和化学——力学、热学、电磁学、化学反应原理。不用微积分,初等数学就能看懂。”
“第二卷,材料学——从铸铁到合金钢,从黑火药到无烟火药,从苦味酸到黑索金。”
“第三卷,机械制造——公差配合、金属切削、热处理工艺、蒸汽机与内燃机原理。”
“第四卷,枪炮设计——从后装线膛枪到速射炮,从迫击炮到没良心炮。”
“第五卷,电力与无线电——从直流发电机到交流输电,从电报到跨洋广播。”
“第六卷,原子能基础——裂变原理、链式反应、临界质量、反应堆控制棒设计。”
赵飞虎端着茶盘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桌上摊开的稿纸,又看了看林辰。
“林工,这书写出来,全大清的工程师都能看?”
“不是全大清,是全世界。我要用中文写,然后让人翻译成英文、德文、法文、日文。”
“当年我在麻省理工的图书馆里翻遍所有教材,没有一本是中国人写的。每一本都是洋人的名字。”
“牛顿、麦克斯韦、克劳修斯。以后我要让全世界的工程师在教科书上看到中国人的名字。”
赵飞虎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茶盘上那碟还冒着热气的馒头。
他把茶盘轻轻搁在枣树下的石板凳上。
“那这书什么时候能写完?”
“不知道。可能十年,可能更久。写完的那天我要在这棵枣树下埋一坛酒。不是枣酒,是老白干。”
“等百年后有人翻开这套书的第一页,会发现公式旁边有一行小字——‘此公式由天津机器局铁匠老周口述,林辰记录。’”
“老周不会写字,但他知道淬火温度。他凭手感,我能用公式把他的经验写下来。”
“这就是我想做的事——让每一个像老周那样的工匠,都能在书里找到自己的名字。”
三个月后,《格致新编》第一卷——基础物理与化学——初稿完成。
林辰把厚厚一摞手稿推到赵飞虎面前。
“送北京。不是送军机处——送京师大学堂新成立的科学教材编审委员会。”
“让他们审,一个字一个字地审,有错就改,别给我留面子。”
“公式错了就是错了,改完了印成教材发给各省新式学堂。”
“不要版权费,不要版税,只要在每个学堂的图书馆里放一套就行。”
赵飞虎抱着手稿上了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见林辰站在枣树下朝他挥手,手里端着那个搪瓷杯。
杯口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气——今天破例泡了热茶。
枣树叶子正一片一片往下飘,落在空了的椅子上。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是护卫出身,护卫不能哭。
消息传到北京时,那桐正在内阁值房里批财政预算。
他放下笔,拿起京师大学堂刚送来的那本《格致新编》样书,翻开扉页。
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献给大清所有在车间里、在矿坑里、在铁轨上、在稻田里流汗的人。你们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基石。”
那桐把扉页翻过去,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拿起笔,在预算案的教育经费那一栏里多加了五万两白银。
备注写的是“教材印刷专项款”。
旁边新来的年轻秘书提醒他,这笔钱原本是拨给礼部修缮国子监的。
那桐头也没抬,继续往下批。
“国子监的屋顶再漏几年也塌不了。但林辰的书晚印一天,大清的工程师就晚一天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