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桃李满天下
《格致新编》第一卷出版后的第五年春天。
天津机器局门口来了个年轻工程师。
他穿着干净的工装,提着个旧公文包。
门卫老张头问他找谁。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格致新编》。
“我找林工。”
“我是京张铁路的桥梁工程师,姓孟。”
“林工在书里写过悬索桥的钢缆张力公式。”
“我们用这个公式设计了滦河大桥。”
“上个月大桥竣工通车,火车开过去的时候钢缆纹丝不动。”
“我想当面跟林工说一声——您的公式是对的。”
老张头把他领到后院枣树下。
林辰正趴在旧机床上校一根新式炮管的膛线。
他手里还攥着游标卡尺,袖口上沾着机油。
搪瓷杯搁在机床旁边,杯底那块铜补丁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悬索桥钢缆张力公式?那是我当年自己推的。”
“顺手写在第三章的脚注里,一共不到三行。你就靠那三行脚注造了一座桥?”
“不止三行。您那三行脚注后面还附了五种钢缆直径的承载力对照表。”
“每种直径都标注了安全系数,安全系数后面又加了注。”
“注里写的是——‘此系数已预留百年一遇风荷载’。我们就按您的安全系数造的。”
“桥通了。火车从北京开到张家口比以前快了整整两天。”
“京张铁路总工程师詹天佑先生让我替他向您转达一句话。”
“他说——‘林公的公式,替大清省了十万两银子。’”
林辰把游标卡尺搁在机床台面上。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茶。
杯沿上“天津”两个红字已经褪得快看不清了。
“詹天佑那老家伙自己就是造桥的天才。他省银子靠的是他自己的本事,不是我的公式。”
“不过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吃顿午饭吧。炊事班今天蒸馒头。”
孟工程师还没答话,院门口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穿海军军服的年轻人并肩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手里捧着一艘铁甲舰模型。
模型做得极为精细,舰首的龙纹都是手工刻的。
走在后面的那个怀里抱着一摞图纸。
图纸封面上印着“镇远级战列舰设计图”字样。
两人走到枣树下,齐刷刷朝林辰敬了个标准的海军礼。
“林工!我们是福州船政学堂的舰船设计工程师。”
“我是船体结构组的,他是动力系统组的。”
“您去年给我们上过三周课。”
“讲的是舰船装甲带倾斜角度与穿甲弹跳弹概率之间的关系。”
“我们按您给的公式,把新式铁甲舰的装甲带倾斜了十二度。”
“实弹测试的时候,德国克虏伯最新穿甲弹打在上面——跳弹了。”
“施罗德准将亲自到场观看,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说克虏伯的穿甲弹设计必须全部推翻重来。”
“因为对手已经把公式写进装甲钢板里了。”
林辰接过铁甲舰模型翻来覆去地看。
他又翻了翻那摞设计图,在动力系统那一页多看了好一会儿。
“蒸汽轮机输出功率标注是多少?”
“一万两千马力。但试航的时候发现实际只有一万零八百。”
“您论文里写过,单级冲动式汽轮机的效率损失主要来自喷嘴角度和叶片间隙。”
“我们怀疑是叶片间隙偏大,但福州船厂没有高精度测量设备,没办法验证。”
“去找冯三。他那儿有台刚校好的光学公差测量仪。”
“就说我说的,让他借给你们用三天。”
“三天之内如果找不出原因,回来找我。”
两名海军工程师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捡到了宝。
他们抱着图纸往车间方向跑,差点撞在门框上。
那个捧着铁甲舰模型的落在后面,跑得小心翼翼,生怕模型磕着碰着。
孟工程师站在枣树下还没走。
他看着那两个海军工程师的背影,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林工,我在京张铁路上认识的工程师,十个里有七个是您教出来的。”
“剩下的三个虽然没亲自听过您讲课,但案头都摆着《格致新编》。”
“我们私下里管自己叫‘林氏门生’。虽然您没收过正式拜师帖。”
“但我们都认一个规矩——谁用了您的公式造出了东西,就来天津跟您说一声。”
林辰把搪瓷杯搁在机床台面上,杯底磕在铸铁上发出一声脆响。
“什么林氏门生。你们造桥的造桥,造舰的造舰,各凭本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公式写出来就是让人用的。你们用得越好,我越高兴。”
“不过有一点你们得记住——以后你们也会有自己的学生。”
“别藏着掖着,把公式传给他们。让他们造更好的桥、更快的舰、更准的炮。”
“这就叫桃李满天下——不是我一个人满天下,是知识满天下。”
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几片枯叶落在旧机床上。孟工程师帮他把叶子一片片捡起来搁在搪瓷杯旁边。
然后他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林工,学生记住了。回去之后我就把您的公式教给新来的实习生。”
“不过有个问题想请教。滦河大桥通车那天,有个实习生问我。”
“为什么钢缆张力公式的安全系数要预留百年一遇风荷载,而不是五十年一遇。”
“我说是林工定的规矩。他问我为什么林工定这个规矩,我答不上来。”
“因为百年之后我不在了,桥还得在。工程师造的东西比工程师活得久。”
“安全系数不是给自己留的,是给后人留的。你想想,你造的桥上走的火车,坐的都是你的子孙。”
“这个答案够不够你回去交差?”
孟工程师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格致新编》。
翻到悬索桥钢缆张力公式那一页,在脚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安全系数百年之约——林工亲授,当传之永世。”
孟工程师走后,赵飞虎端着茶盘从车间后门走出来。
他把茶盘搁在枣树下的石板凳上,看着院门口那一闪而过的海军制服背影。
“林工,今天来的这些都是搞技术的。有没有一个不是搞技术的?”
“搞外交的没有。前几天伊藤信介来信说,日本外务省有个年轻参赞。”
“他把《格致新编》当礼物送给明治天皇。天皇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
“——‘此人若在日本,朕必拜他为师。’”
赵飞虎愣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茶盘上那碟还在冒热气的馒头。
“天皇说的?那这话传出去,咱们大清的外交官以后在谈判桌上是不是腰杆更硬了?”
“硬不硬不在天皇说什么,在他们自己有没有真本事。”
“哦对了,你刚才问搞政治的有没有——有一个。”
林辰从机床上跳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铁屑。
他把搪瓷杯递给赵飞虎让他去续热水。
“载沣前天给我写了封信,说醇亲王府的小格格——就是新帝的妹妹。”
“今年才十二岁,把《格致新编》第一卷看完了。”
“不仅看完,还做完了所有的课后习题。有一道关于蒸汽机热效率的题。”
“她算了三遍,每次结果都不一样。最后急了跑到宫里找新帝借了把算盘。”
“趴在地上拨了半宿,终于算对了。她还给那桐写了封信。”
“说她长大了想当大清第一个女工程师。”
赵飞虎把搪瓷杯递回林辰手里。
杯沿上的热气在冷风中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那桐怎么说?”
“那桐把信递到我这儿来了。他批了一行字——‘此事需林公亲自定夺。’”
“我给那桐回了一封信,就两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