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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9章 拒绝为他立生祠
  《格致新编》第三卷出版那天,天津机器局门口来了群老百姓。
  不是来讨债的,不是来请愿的,是来送东西的。
  领头的是柳树屯的孙老太太,拄着那根用了十几年的枣木拐棍。
  她身后跟着百来号人,扛着一块蒙着红布的匾额,浩浩荡荡涌进大院。
  “林工!出来接匾!”
  林辰从车间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刚校好的击针簧,袖口上沾着机油。
  一看这阵势,他把击针簧往工作台上一搁,端起搪瓷杯走了出来。
  “孙老太太,您这阵势比当年联军还大。送什么匾?”
  孙老太太一把扯下红布,匾上刻着六个鎏金大字——“林公辰生祠”。
  字是请天津城最好的石匠刻的,鎏金用了整整三两真金,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旁边的老乡七嘴八舌地喊开了。
  “林大人!这是我们全村凑的银子给您立的生祠!”
  “您替大清赶走了八国联军,造了原子弹,还写了书教我们孩子认字——不拜您拜谁!”
  “关帝庙里供的是关公,我们柳树屯往后就供林公!香火钱村里已经凑齐了,就差您的雕像!”
  林辰端着搪瓷杯喝了一口凉茶,杯底那块铜补丁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他扫了一圈面前黑压压的老乡,又看了看那匾上“生祠”二字。
  “孙老太太,您今年高寿?”
  “七十八!腿脚还行,就是牙掉了三颗,啃不了您军械局的馒头了。”
  “七十八了还拄着拐棍来给我立生祠。您这不是折我的寿吗?生祠是给死人立的——我还没死。”
  “那我们可以先立好,等您百年之后再用嘛!石匠说了,这匾用的是最好的青石,放一百年不风化!”
  “那也不行。我问您,您立生祠花了多少银子?”
  孙老太太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村民,犹豫了一下。
  “一百二十两。村里的公产出了一半,剩下的是各家各户凑的。”
  林辰把搪瓷杯搁在匾额旁边,杯底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一百二十两。够建三所乡村小学,够买六百套《格致新编》送给各省学堂。”
  “够给天津机器局的学徒工发半年工资。你们把这笔钱用来给我立生祠——”
  “我活着的时候天天被人烧香磕头,死了之后被人摆在庙里当泥菩萨。那我跟庙里供的那些神像有什么区别?”
  王大虎正蹲在车间门口擦枪,听到这里实在憋不住插了一句嘴。
  “大人,神像没有您能打。关公拿的是青龙偃月刀,您拿的是原子弹——不是一个级别的。”
  “那更不行。关公的刀是砍人的,我的原子弹也是砍人的。但我砍完了还要被人供起来,那不等于承认我砍人砍得对?”
  “打仗是为了不打仗,造原子弹是为了永远不用原子弹。你们给我立生祠——以后的历史书上怎么写我?林辰,字什么?字‘被供起来’?”
  孙老太太被噎得说不出话,拐棍在地上笃笃笃顿了三下,转头朝身后的老乡们喊了一嗓子。
  “林工不要生祠!你们听明白了没有?林工不要生祠!”
  老乡们面面相觑,扛着匾额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有人嘀咕了一句。
  “那这匾怎么办?字都刻好了,鎏金也鎏了,退回去石匠也不退钱啊。”
  孙老太太想了想,回头看着林辰,忽然问了一句。
  “林工,生祠不要——那学校呢?我们把这块匾改成学堂的招牌,行不行?”
  林辰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杯沿上“天津”两个字已经彻底磨没了,只剩“机器局”还能勉强辨认。
  “改成学堂招牌可以。但这六个字不能全用——把‘林公辰生祠’改成‘柳树屯新式小学堂’。”
  “剩下的字让石匠磨掉,把磨下来的金粉卖了换图书。孙老太太,您读过书吗?”
  “没读过。老妇人不识字,这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那就让您的孙女去读。把匾额抬回去,让石匠把字改了。等学堂盖好之后我去剪彩——不用烧香,带一束枣花就行。”
  孙老太太拄着拐棍站在原地,浑浊的老眼盯着林辰看了很久。
  她忽然把拐棍往地上一顿,朝身后的老乡们挥手。
  “抬回去!找石匠改字!林工说了——不要生祠,要学堂!”
  老乡们扛着匾额浩浩荡荡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孙老太太又回过头来。
  “林工,匾额上的金粉卖了换图书——那雕像还雕不雕?石匠说可以打个折。”
  “不雕。我这张脸被搪瓷杯挡了半辈子,雕出来也没人认得。”
  孙老太太走了之后不到三天,瓜尔佳的拐棍声就出现在天津机器局门口。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十几个省籍不同的议员,每人手里捧着一份联名信。
  信上签着各省商会的名字,从奉天到广东,从四川到福建,密密麻麻的签名铺满了整张纸。
  “镇国公!老臣这次是带着民意来的!各省商会联名上书——请求为林公修建生祠,以彰其功!”
  “这不是朝廷的意思,是百姓的意思!您在天津不要,柳树屯的老乡们把匾扛回去改了学堂招牌。”
  “但全国的百姓不答应!汉口商会的联名信上说——林公不立生祠,汉口商人集体罢市三天!”
  林辰从工作台前站起来,手里还捏着一把游标卡尺。
  他把游标卡尺搁在搪瓷杯旁边,拿起那份联名信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瓜尔佳大人,您这联名信上签名的商会,有多少家是当年在《辛丑条约》赔款里受过洋人盘剥的?”
  瓜尔佳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议员们,有人低声数了一遍。
  “大概——一半以上。汉口商会、广东十三行、天津洋布庄——当年辛丑赔款,这些商会替朝廷垫了不少银子。”
  “他们当年替我垫银子替国家还赔款,现在又替我凑钱立生祠。我要真收了——我欠他们两份人情。一份是银子,一份是香火。”
  “银子我能还,香火我还不了。所以我不要生祠,不是因为谦虚,是因为算账。既然他们有钱给我立生祠,不如每家商会出点钱。”
  “在各省建职业技术学校。名字就叫‘格致学堂’,教材用《格致新编》,老师从天津机器局的工程师里派。不要学费,只要学生毕业后在工厂干满三年就行。”
  瓜尔佳把拐棍往地上一顿,顿得比刚才重得多。
  “好!老臣这就回去回话!生祠不要了——改学堂!不过还有一件事——各省百姓想知道,林公不要生祠,那百年之后您的墓志铭怎么写?”
  林辰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茶,杯底的铜补丁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他把杯子搁在工作台上,目光扫过瓜尔佳身后那群抱着联名信的议员们,又看了看窗外正在飘落的枣树叶子。
  “如果非要写——就写:此处长眠之人,生前是个工程师。他造过枪,造过炮,造过原子弹,但他最满意的作品,不是任何一件武器。”
  “而是他在宪法最后一页写的那行字——‘皇帝之权,受宪法约束’。枪炮会生锈,原子弹会被淘汰,宪法不会。至于墓志铭写什么——等我死的那天再说。”
  他说完拿起游标卡尺,继续校那颗还没校完的击针簧。
  赵飞虎站在车间门口,手里的茶盘差点没端稳,低声嘀咕了一句。
  “墓志铭都还没想好,先别急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