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语芊表情淡然,然而心却跳得很快。
她还是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谎。
来的马车上,祖母就说,不要掺和别人的家务事。
之前是“姐妹相争”,现在是“姐妹相杀”,永昌伯府丢不起这个脸,她们宣平侯府也不想担这个干系。
再说,大姑娘已得救,永昌伯夫人自然能从女儿那问出前因后果。
她们姐妹几个反正咬死除了救人,其他什么都没看到。
永昌伯夫人听了她的话,沉默一瞬。
这位伯府当家主母浸淫内宅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陆家姑娘说的话,是真是假,她心里有数。
可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再问下去,只会让事情更难堪。
“多谢陆家几位姑娘。”她的声音缓了下来,“你们救了萱姐儿,改日定当让她登门致谢。
现下先让丫鬟伺候几位姑娘去更衣。”
“夫人客气了。”陆语芊行了个礼,转头看向顾芳华。
顾芳华微微颔首,她这才带陆语柯跟着永昌伯府的丫鬟往后院去。
永昌伯夫人目送两个姑娘走远,这才转过身来,对着顾芳华一礼。
“太夫人,今日多亏了您府上的姑娘。”她的语气比方才柔和许多,“宣平侯府的姑娘,真是教养得好。
临危不乱,进退有度,说话也得体。
尤其是方才回话的那位姑娘,瞧着不过十来岁年纪,竟这般沉稳。”
“伯夫人过奖了。”顾芳华客套道,“姑娘家没见过世面,今日是赶上了,换了谁都会搭把手的。”
上辈子的顾芳华无子无孙,从未有机会说这种明贬实夸的客套话。
今日她算是体会到华国式家长的“自谦”了。
两人一起往花园行去,伯夫人继续夸道,“太夫人谦虚了。
我见过不少府里的姑娘,像您府上这样遇事不慌、说话周全的,着实不多。
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顾芳华笑了笑,也没推辞。
刚刚陆语茵去搬救兵的时候,并没有大声叫嚷,而是直接去找顾芳华。
顾芳华让曾嬷嬷立即去寻永昌伯府的管事。
虽然她们匆匆离去,但并没有打扰前头。
宴席还在继续。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撤下凉了的菜,换上热的。
女眷们又说又笑,仿佛池塘边这场风波从未发生过。
陆语芝上前牵过妹妹的手,看她脸色不是很好,以为她是吓着了,就轻抚妹妹的头。
嘴里还轻声念着,“摸摸毛,吓不着......”
陆语茵抬头看她姐,这才回过神来,“姐,我没事。”
姐姐和她姨娘一样胆小,她都庆幸刚刚姐姐没跟她们在一起。
陆语茵刚刚发呆不是因为吓着了,只不过是听了三姐姐的回答,若有所思罢了。
“姐,我要净手。”陆语茵有些扭捏地说。
事情是结束了,但东厕还没去呢。
“姐姐陪你去。”陆语芝笑着牵起妹妹去净房。
曾嬷嬷不远不近陪在两个姑娘身后。
这两个月侯府出了许多事,感觉府中几个姑娘,也沉稳许多。
之后的宴席并没有出什么幺蛾子。
宾客们或发间簪着玉兰、或衣襟处别着玉兰离开了伯府。
顾芳华带着孙女们上了马车。
车轮吱呀吱呀地转动起来,等离开永昌伯府那条街,车厢里渐渐热闹开了。
“那个清河郡主好厉害啊。”陆语茵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崇拜,“她一来,原本还咄咄逼人的勇毅伯府姑娘就不敢说话了。”
“不是不敢说话,是不好意思再说了。”陆语柯纠正她,“郡主替她找了台阶,她再不下来,就是不给郡主面子。”
“那还不是不敢?”陆语茵歪着头,“反正就是很厉害。
她说话声音也不大,也没骂人,可是所有人都听她的。”
陆语芝小声接了一句,“因为她是郡主。”
一字王爷的嫡女、有封地的郡主,勇毅侯府无品级的姑娘怎能比?
“也不光是‘郡主’。”陆语芊想了想,“清河郡主在明面上没有偏向谁,谁在挑事,谁受了委屈,她心中有数。”
几个姑娘都在消化陆语芊这番话。
陆语柯想了想,“所以她不是来断案的,谁对谁错本就一目了然,她是来灭火的。”
“对。”陆语芊点头。
顾芳华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听着孙女们你一言我一语,嘴角微微弯着。
她没有睁眼,也没有插话。
从这些话里,她能听出很多东西。
语芊看人看事最准,已经能琢磨出门道了。
语柯虽然大大咧咧,但脑子转得快,能抓住关键。
语芝心思细,只是不敢说。
语茵还小,看热闹为主。
她这个当祖母的,不必事事都替她们想好,看她们自己琢磨,如果琢磨歪了给她们捋直就好。
回到府里,已是申时。
几个姑娘各自回自己的院子,陆语柯则往主院行去。
主院正房里,许氏和方晚晴正坐在榻上对账。
桌上摊着几本账册,许氏念一笔,方晚晴在另一本上勾一笔。
方晚晴肚子已经微微显怀,坐久了腰酸,便靠着靠枕,一只手还轻轻搭在小腹上。
“母亲!嫂嫂!我回来了!”陆语柯一头扎进来,人未到声先至。
许氏闻言抬起头,正要说话,目光先落在了女儿的衣裳上。
出门时穿的是那件鹅黄色的衣裳,如今换成了一件淡粉色的。
头上的珠花也换了,耳朵上还多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发髻边别着一支精致的珍珠发簪,一看就不是自家的东西。
“你这衣裳......”许氏放下账册,“怎么换了?”
陆语柯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想起来,“哦,我们在永昌伯府的时候,衣裳弄脏了。
永昌伯府的丫鬟领我们去换的,应该是她们府上姑娘的新衣。”
“衣裳怎么弄脏的?”方晚晴也放下手里的笔,转过头来。
陆语柯坐到榻边,把今日在永昌伯府的事说了一遍。
从清河郡主出来说和,讲到永昌伯府两姐妹吵架、姐姐掉进池塘,再到她们姐妹仨救人、三姐姐如何回永昌伯夫人的话。
她说得绘声绘色,连比带划,把池塘边的惊险劲儿都演出来了。
许氏和方晚晴听着,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