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从正院出来,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她攥着帕子,一路穿过穿堂、绕过影壁,恨不得小跑起来。
到了外院柳禹彬住的小院门口,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才抬脚进去。
柳禹彬正坐在窗前看书,见姑姑来了,起身迎上来。
“姑母,您怎么来了?”
柳姨娘拉着侄子坐到一边,“彬哥儿,姑母问你,你的亲事可有章程?”
柳禹彬愣了一下,来京城之前,母亲曾提过,说姑母有意把表妹许给他。
可来了侯府这些日子,姑母从未提起此事,也没见过表妹。
他心中便猜到,这门亲事怕是有了变故。
此刻姑姑突然来问,他心里有些摸不准。
柳姨娘看他踌躇,便压低声音把安国公府有意结亲的事说了一遍。
柳禹彬听完,怔住了。
安国公府啊!
他家不过是普通读书人家,父亲只是个秀才,母亲是乡绅之女。
安国公府的姑娘,哪怕是庶出,也不是他能高攀的。
“姑母,这......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国公夫人亲口跟侯夫人说的,还能有假?”
柳姨娘一脸“你捡到宝”的样子,完全不提刚刚自己在侯夫人面前也是一脸不敢置信。
柳禹彬想起那日在庄子上的惊鸿一瞥,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柳姨娘看在眼里,心里就有数了。
“姑母,这门亲事......”他顿了顿,“侄儿配不上。”
柳姨娘急了,“什么配不上?
安国公夫人看中的是人品才学,不是你的家世。
你什么家世,国公府肯定都打探清楚了。
你只管好好读书,考中进士,好好待顾五姑娘才是!”
柳禹彬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朝柳姨娘行了一礼,“姑母,侄儿这就写信回去,请父亲母亲上京商议婚事。”
柳姨娘大喜,连说了几个“好”字。
她只生了一个女儿,在府中没有儿子傍身,幸而侄子有出息,将来也是她的依靠。
当日给柳家送信的快马便出发了。
柳姨娘兄嫂接到信件也懵了好几懵。
这怎么......就从侯府到国公府了呢?!
不过两夫妻也没耽搁,备上厚礼便往京城来。
既然国公府给柳家做脸,在会试未放榜前就透出了意思,柳家也不会磨蹭。
在侯府的引荐下,找了京城最有脸面的官媒婆上门求亲。
当然国公府不可能第一次就答应。
如此几番,在会试放榜前,走完了前三礼。
顾芳华还对许氏道,“还是在放榜前定下好,免得被人‘榜下捉婿’!”
听到这话,方晚晴摸着肚子,看了眼身旁的夫君,心中无比赞同。
要是夫君未成亲,怕是有人带着绳子去榜下捉他。
陆辰彦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低声问怎么了,方晚晴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三月下旬,会试出榜的日子。
许氏头一晚就没睡好,天不亮就起来去小佛堂上香。
陆崇光倒是睡得沉,但一睁眼第一句话就是“今天放榜吧”。
陆辰彦早起陪方晚晴用早膳,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但一碗粥喝了一刻钟,一口菜没动。
顾芳华起得最从容。
曾嬷嬷给她梳头的时候,她还在念叨,“让青竹去的时候多带几个人,挤丢了都没处找去。”
“太夫人放心,侯爷安排了六个小厮,天不亮就出发了。”曾嬷嬷笑着应道。
顾芳华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倒是不怎么紧张,上辈子她等过高考成绩、等过面试通知,等来等去等明白了一个道理。
你紧张不紧张,结果都一样。
但这不妨碍她理解家里这些人的心情。
几个小的也坐不住了。
陆辰明今日书也不读、武也不习,蹲在门房等消息。
陆辰哲倒是坐得住,书翻开在桌上,半天没翻一页。
几个大些的姑娘坐在窗前做绣活,针脚比平时密了很多,也不知是认真还是紧张。
陆语柯和陆语茵手拉手在院子里转圈,也不知道在转什么。
午时刚过,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群人的。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喘气声、喊叫声、以及什么人在喊“让开让开”。
门房的老刘头第一个冲进来,跑得帽子都歪了,“中了!中了!世子中了!”
许氏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陆崇光猛地站起来,“多少名?”
“不、不知道……青竹还没回来,前头传话的说中了!”老刘头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囫囵。
顾芳华看着他,心想这还不如不说呢。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陆辰明第一个冲出去,陆辰哲跟在后面。
青竹是被两个小厮架着进来的。
不是受伤,是挤的。
头发散了一半,帽子不知丢在哪儿,衣裳扣子崩了一颗,袖子被人扯开了一道口子。
脸上还有一道红印子,不知是谁的指甲划的。
整个人像是从战场上逃回来的,但脸上的笑从进门就没收过。
“中了!”他一进门就喊,声音都劈了,“世子中了!会试十二名!”
院子里炸开了锅。
陆崇光连着问了三次“可看清了!”,青竹点了三次头,他才终于相信。
许氏站在廊下,帕子捂着脸,帕子一下就氲湿了。
陆辰彦站在正厅门口,面色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
但方晚晴注意到,他攥着门框的手指节泛白。
“十二名。”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确认自己没听错。
方晚晴走到他身边,握住了他那只攥着门框的手。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不知为何,他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一旁廊下的柳姨娘,为世子高中欢喜的同时,也想知道侄子是否高中,好在没让她等多久。
“还有柳公子!柳公子也中了!”青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柳公子,五十八名!”
柳姨娘听到这话,捂着嘴哭了出来。
顾芳华站在正厅门口,看着一院子的人。
笑着吩咐曾嬷嬷,“赏,府里上下赏一个月的月钱。”
曾嬷嬷笑着应了。
消息传出去,下人们奔走相告,侯府上下喜气洋洋,比过年还热闹。
而且他们知道,等殿试过后,肯定还有赏赐,现下只是开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