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已有安排,陆辰彦走回自己院子。
家乡在外地的进士根据路程远近,给予一定时间的回乡假。
有些家远的,三个月后才回来任职。
而他是京城人士,三日后就要去翰林院上值。
陆辰彦走近内室,看丫鬟正在伺候方晚晴更衣,他便挥退了下人,上前帮她脱外裳。
外裳脱下后,可以看到肚子上系着一个棉布包。
将它取下,肚子立马就小了一圈,与普通孕妇七个月的肚子一般大小。
方晚晴笑着说道,“幸亏现在天气不热,不然裹着这么一个棉布包,非得捂出痱子来。”
陆辰彦轻抚她的肚子,“夫人辛苦了。”
方晚晴摇头,“今日宴席,正适合放出我怀了双胎的消息,所以需要戴这个掩人耳目。
平日我在自己院子里,无需戴着它。
祖母说,接下来月份大了,双胎更需谨慎,以后我便用这理由,轻易不见外人。”
陆辰彦明白,祖母和母亲这样做,一是怕背后之人又耍什么手段。
二是为了隐瞒她肚子的大小。
伺候方晚晴换好里衣,陆辰彦才去隔间洗漱。
回来见她半靠在迎枕上,陆辰彦问道,“不困吗?”
“困,等你回来。”方晚晴将迎枕撤下,“你去翰林院上值前,记得去看看大妹妹。”
陆辰彦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嗯,之前都在忙,我明日便出城一趟。”
京郊的庄子,夜风轻柔。
陆语桐今晚吃得有些多,这会正捧着肚子在院子里散步。
今日是大哥的宴席,她虽不能到场,但听来送东西的嬷嬷说,大哥穿着大红色的进士袍,可精神了。
她为大哥高兴,为侯府高兴,脸上一直挂着笑。
可这会一个人站在月光下,那笑就慢慢散了。
夜风轻轻吹过,她看着天上一轮弯月,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起。
她想起那年春天,在法华寺后山的桃花林里,第一次见到他。
他站在桃树下,花瓣落了他一肩。
她不小心撞翻了他的书,他弯腰替她捡,抬头时目光恰好与她撞上。
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清冷里带着几分疏离,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她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吴承烈。”
吴姓是国姓,承字辈,那就是当今的皇子了。
再然后,他们还见过两次,只远远看着。
她以为自己只是仰慕,直到那日,郡主府的宴会,他们阴差阳错......
这时丫鬟过来给她披了一件披风,“姑娘,夜深了,早些睡吧。”
陆语桐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肚子,伸手轻轻抚了抚。
“回吧。”她扶着丫鬟的手慢慢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认这个孩子。
可她,不后悔。
此刻,西北大营。
吴承烈站在帐外,也看着那轮弯月。
西北的月亮比京城的亮,亮得有些冷清。
月光照在戈壁滩上,白茫茫一片,像铺了一层霜。
清风从外头回来,见他站在风口,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殿下,京城来的信。”
吴承烈接过信,展开。
纸上是密探的字迹,写得极简,但信息量极大。
陆大姑娘在庄子上养胎,肚子瞧着已有六七个月。
宣平侯府将她安置在京郊一处宅子里,有丫鬟婆子伺候,饮食医药一应俱全,极为周全。
吴承烈攥着信纸的手指收紧。
六七个月。
他算了一下日子,应该是那次有的。
是他的......孩子。
吴承烈站在月光下,沉默了很久。
她怀了他的孩子。
她一个人,在庄子上,没有名分,没有依靠,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她是侯府的嫡长女,本该嫁个好人家,做正头娘子,堂堂正正地过日子。
她值得更好的人,不是他这样一个自身难保的落魄皇子。
吴承烈回身走进帐内,“磨墨。”
清风上前,伺候笔墨。
吴承烈提笔蘸墨,悬腕顿了许久。
写什么呢?
最终他写下一行字,“桐花落,春已暮。待我归来,亲手为你簪一枝。”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短短十七个字。
将信装好递给清风,“放到陆大姑娘屋内。”
“是。”
清风刚想走,吴承烈又叫住了他,“把清月派过去保护她。”
清月这是清字辈中,唯一的女暗卫。
清风躬身回道,“属下这就去办。”
帐中烛火跳了跳,他坐在案前,从衣袋里取出一块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枝桐花,花瓣是淡紫色的。
那是那日她落下的。
原本打算慢慢来,现下却是觉得时间紧迫。
他都要有孩子了,难道让这个孩子叫别人爹!
不行,那是吴承烈的孩子!
顾芳华并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开始悄悄转动。
现在她正忙着,将教习嬷嬷接到府中。
可能是因为陆辰彦考上探花,大家重新注意到宣平侯府,之前寻摸很久的教习嬷嬷,终于有了着落。
这嬷嬷姓林,早年在宫中尚仪局当了二十年差,从司仪女官做到尚仪局的典仪,专门负责教导新入宫的妃嫔和命妇礼仪。
出宫后被武乡侯府请了去做教习嬷嬷,一待就是十来年,将府里的姑娘一个个教到出嫁。
如今府中姑娘俱已婚配,小的还没长成,听说宣平侯府在找教习嬷嬷,且愿意荣养终身,便托人递了话来。
顾芳华收到信,当天就让许氏备车将人接了过来。
林嬷嬷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干净利落,不戴首饰,通身上下只有腕上一只成色普通的玉镯,养得温润透亮。
她进门给顾芳华行礼,腰背挺直,不卑不亢,动作不大但行云流水,每个细节都恰到好处,不是那种让人看着僵硬的,反而动作之间颇为赏心悦目。
顾芳华心里想着,这不是那种只会板着脸训人的嬷嬷,而是真正把规矩刻进骨头里的人。
规矩刻进骨头,就不需要端着了,站着就是规矩,坐着也是规矩,喝水吃饭都是规矩。
这样的人来教孙女们,她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