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嬷嬷请坐。”顾芳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林嬷嬷谢了座,只坐三分之一,腰背依旧笔直。
“嬷嬷在武乡侯府待了十多年?”顾芳华先开了口,不急着说正事,先寒暄。
“回太夫人,十二年。”林嬷嬷微微颔首,“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都是老奴看着长大的。
如今大姑娘嫁去承恩伯府,二姑娘嫁去翰林院张学士家,三姑娘去年刚出阁,嫁去江南那边一个世家。
府里下一辈的姑娘才两岁,还没到学规矩的年纪。
老奴闲了两三年,闲不住。”
顾芳华点了点头,“嬷嬷愿意来我们侯府,是我们侯府的福气,不过有些话,我得先说在前头。”
“太夫人请讲。”
“我请嬷嬷来,不是要把几个孙女教成木头人。”顾芳华笑着说道,“规矩要学,但不能学死了。
出门做客,行礼问安不出错,待人接物有分寸,这就够了。
我不需要她们走路先迈哪只脚都要背三天规矩。”
林嬷嬷看了顾芳华一眼,没有接话。
顾芳华继续说道,“嬷嬷在宫里待过,见过那些被规矩框死的姑娘,走路不敢抬头,说话不敢大声,见人先看脸色,生怕哪里做得不对让人挑出错。
那样的姑娘,出门是不出错了,可也不招人喜欢。
我不想把孙女教成那样。”
林嬷嬷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太夫人说的是,老奴在宫里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被规矩框死的姑娘。
那些姑娘,规矩学得比谁都好,可一辈子都不快活。
老奴不想把姑娘们教成那样。”
顾芳华心里满意,能说出这话的嬷嬷,跟她想要的不谋而合。
“嬷嬷在武乡侯府教了十二年,府上几位姑娘教得如何?”
林嬷嬷斟酌片刻,“侯府姑娘性子各不相同,有沉稳,有活泼,有聪慧。
性子不同,老奴教法也不同。
姑娘话少的,老奴就多问她,让她学着开口。
姑娘话多的,老奴就教她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
姑娘心思重的,老奴就教她如何排解,不自苦、不钻牛角尖。”
顾芳华越发满意了。
教规矩不难,难的是因材施教。
这位嬷嬷,是真懂怎么教孩子的。
“嬷嬷,我们府上几个姑娘,性子也各不相同。
大姑娘在外头祈福,还没回来,等她回来再请嬷嬷教。
二姑娘反应比旁人慢半拍,但人不傻,只是需要多点耐心。
三姑娘心思重,看事情比同龄人深,可有时候爱钻牛角尖。
四姑娘胆子小,说话跟蚊子哼似的,但心地纯善。
五姑娘活泼,嘴甜,脑子转得快,就是有时候太活泼了,收不住。
六姑娘跟五姑娘同岁,性子随和,跟谁都能玩到一块,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容易被人带着跑。”
林嬷嬷认认真真地听着,不时点一下头。
“嬷嬷可有把握?”顾芳华问。
林嬷嬷站起来,朝顾芳华行了一礼,“太夫人放心,老奴定当尽心竭力。”
顾芳华笑了,让曾嬷嬷带林嬷嬷去安置。
林嬷嬷走之前问了一句,“太夫人,老奴多嘴问一句,府上的姑娘们,对学规矩是什么态度?”
顾芳华想了想几个孙女的态度,“二姑娘无所谓,三姑娘想学,四姑娘怕学,五姑娘不想学,六姑娘跟着五姑娘走。”
林嬷嬷笑了,这回是发自内心的,“太夫人放心,老奴有数了。”
曾嬷嬷带林嬷嬷下去安置,穿过游廊的时候,林嬷嬷忽然问了一句,“曾姐姐,府上的姑娘们,嫡出的几位,庶出的几位?”
曾嬷嬷知道她的意思,笑道,“太夫人说了,府里的姑娘,不分嫡庶,一视同仁。
林嬷嬷只管教,不必分出亲疏。”
林嬷嬷微微一愣,看了曾嬷嬷一眼。
曾嬷嬷面色如常,不像在说场面话。
林嬷嬷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不过心里却有些意外。
在武乡侯府十二年,嫡出的姑娘和庶出的姑娘,教法不同,要求不同,连吃的点心都不一样。
她知道,大户人家都这样。
可宣平侯府的太夫人,从头到尾没跟她提“嫡庶”二字,只说“府上几个姑娘性子各不相同”。
六个姑娘,挨个说了一遍,没分嫡庶。
林嬷嬷跟了十几年大户人家,见过太多场面话,但太夫人说话时的语气,不像在交代差事,像在聊自家孩子的趣事,对每个姑娘的性子了如指掌。
林嬷嬷心里忽然有些期待。
在武乡侯府的最后几年,她常常觉得自己是个教规矩的工具,把规矩教完,任务就完成了。
府里的姑娘见了她恭敬,却从不亲近。
或许在宣平侯府,会不一样。
曾嬷嬷领着林嬷嬷来到一个小院。
院子角落里种着一丛翠竹,风一吹沙沙响,倒是个清静所在。
小院不大,但收拾得齐整,比她在武乡侯府的院子更精致些。
一明两暗的格局,正厅用来待客,东次间是卧室,西次间做了小佛堂。
许氏还怕林嬷嬷住不惯,特意让人换了新的帐幔被褥,桌上还摆了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时令的花。
林嬷嬷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窗前推开窗,正好看见那丛翠竹。
应该是提前打听过她的喜好,依照她的习惯布置的,真是有心了。
她站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曾嬷嬷在旁边说道,“太夫人说了,嬷嬷先住着,缺什么只管开口。
府里几个姑娘的性子,嬷嬷慢慢熟悉,不着急。”
林嬷嬷应了,心里却已经在琢磨这几个姑娘了。
消息传得很快。
林嬷嬷前脚刚安顿好,后脚几个姑娘就知道了。
陆语芊得到消息时,正坐在窗前绣花,听丫鬟说教习嬷嬷进府了,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她要学规矩,不是怕出门被人笑话,是想成为更好的人。
像睿王府那位清河郡主一样,遇事不慌,说话不疾不徐,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敢小瞧。
她把针别在绣绷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来,觉得自己太沉不住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