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嬷嬷帮着将孩子的襁褓整理好,整理的时候,发现孩子左脚脚底板有一块小小的青色胎记,不大,像一片被踩碎的落叶。
“姑娘,小公子身上倒是干净,唯独左脚脚底板有一个胎记。”说着将孩子的脚丫子抬起来给陆语桐看。
陆语桐明白曾嬷嬷的意思,这是怕以后孩子弄混了。
她轻抚那枚胎记,记在心中,“嬷嬷,替我谢谢祖母、谢谢家里人......”她身子实在疲惫,但坚持将话说完。
曾嬷嬷对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感慨颇多,“姑娘放心,老奴一定将话带到,你刚生产完,快些歇息。”
陆语桐又低头看了孩子一眼,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手。
那根小手指像有知觉似的,一下子攥住了她的食指,攥得紧紧的。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抽了好几次手才抽出来。
曾嬷嬷把孩子抱起来,放在一个提篮里,再用轻柔的布巾将篮子整个盖起来。
曾嬷嬷提着篮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语桐一眼。
陆语桐靠在枕头上,眼睛一直盯着篮子,嘴唇在发抖。
曾嬷嬷咬了咬牙,掀帘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陆语桐躺在榻上,盯着头顶的帐幔,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抬起右手,看着那根被孩子攥过的食指。
手指上还有他握过的温度,温温的,软软的。
她把那根手指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这边,曾嬷嬷快速上了一辆马车后,小心掀开盖巾的一角,看了眼篮子里的孩子。
孩子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对外头的动静浑然不觉。
她把盖巾重新盖好,拢了拢,又检查了一遍,确认盖得严严实实,既不会闷着孩子,也不会让人看出端倪。
旁边还有提前准备好的母乳,以防孩子饿了要哭。
平安坐上车辕,低声与曾嬷嬷道,“嬷嬷,我爹那传来消息,世子夫人发动了。”
曾嬷嬷的手一顿,真是“好兄弟”,竟在同一天发动。
她抱紧篮子,“平安,那咱们抓紧时间回去,车子驾稳些,别颠着孩子。”
平安点头,一甩马鞭,马车稳稳地往城内行去。
从庄子到城门,一路都是乡间土路,颠簸在所难免。
曾嬷嬷把篮子抱在怀里,用身体垫着,一只手扶着篮子的边缘,另一只手撑着车厢壁,随着马车的晃动调整姿势。
她的腰不好,颠了一路身子不适,但一声没吭。
孩子倒是睡得沉,偶尔动一下嘴巴,又睡过去了。
眼看离城门不远,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马蹄声、吆喝声、车轮声混在一起,像是有大批人马在赶路。
平安勒住缰绳,马车慢了下来。
他眯着眼往前看了看,回头隔着车帘对曾嬷嬷道,“嬷嬷,前头好像是安定侯府的车队,人不少,把路堵了大半。”
曾嬷嬷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果然是安定侯府的徽记,一溜马车排了老长,丫鬟婆子、护卫小厮,乌泱泱一大片,像是举家出城。
她皱了皱眉。
安定侯府与宣平侯府不算有交情,春日庄子上那场冲突还历历在目,两家明面过得去,底下谁也不待见谁。
她不想多事,更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靠边,让他们先过。”曾嬷嬷放下车帘。
平安把马车往路边靠了靠,让出大半条路。
安定侯府的车队一辆接一辆地从旁边过去,扬起了尘土。
平安用袖子掩住口鼻,眯着眼等车队过去。
忽然,有一辆马车停住了。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姑娘的脸。
她探出头来往这边看,目光在宣平侯府的马车上的徽记停了一瞬,回头对车里说了句什么。
车帘又掀开一些,露出一张中年妇人的脸,正是王氏,安定侯夫人。
她的目光扫过马车,又扫过平安,最后落在紧闭的车帘上。
“哟,这不是宣平侯府的马车吗?”王氏的声音不轻不重,“怎么停在路边了?是车坏了还是人坏了?”
平安站起来,拱手回应,“回侯夫人,车没坏,人也没坏,见贵府车马较多,给夫人让道。”
王氏扬唇一笑,目光又往车帘上瞟了一眼,“这大热天的,车里坐的是谁呀?怎么不出来见见?”
曾嬷嬷在车里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篮子,正在这时,可能是被外头的嘈杂声吵到,婴孩的小脸皱起,嘴巴一瘪一瘪的,竟是一副要醒来的样子。
曾嬷嬷的心“扑通扑通”跳到嗓子眼。
她急中生智,伸手摸向腰间。
出门前,太夫人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布包,嘱咐“带上这个,万一孩子路上闹,用得着”。
她当时打开看了一眼,外头裹着细软的棉布,里头塞了洗干净的细沙,缝成乳/头状,底部缝了一小块硬实的布,方便孩子含住。
太夫人说这叫“奶嘴”,孩子哭闹时含着这个,能安神。
她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这玩意儿,不知好不好使,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赶忙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往孩子嘴里轻轻一塞。
婴孩含住奶嘴,小嘴本能地嘬了两下,皱了皱眉头,又嘬了两下,竟安静下来。
小脸舒展开来,眼睛没睁开,含着奶嘴继续睡。
曾嬷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快速用盖巾把篮子盖严实,小心地放到马车角落里。
这才一手掀开车帘出来。
她今日出门为了不引人注意,穿的是半旧的青布衣裳,头上只戴了素银簪子,看着就是个普通的管事嬷嬷。
“奴婢给侯夫人请安。”曾嬷嬷的声音带着几分乡下人见贵人的拘谨和小心。
王氏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眼马车角落里那个盖着巾子的篮子。
“那是什么?”
“回夫人,是太夫人让奴婢带回去的几只小鸡崽,庄子上母鸡刚孵出来的。”
曾嬷嬷陪着笑脸,“太夫人说府里姑娘们想养,奴婢就给带上了。”
王氏嗤笑一声,目光从篮子上收回来,懒懒地放下车帘,“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