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侯府女眷被找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胭脂铺子、绸缎庄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安定侯府的人找到了!”
“可不是嘛,说是顺天府和皇城司在黄泥沟村那边的一个山洞里找到的。人在山洞里饿了五天,一个个瘦得脱了相。”
“五天?那、那些山匪有没有......”
“这谁说得准呢?人是找回来了,可这五天里头发生了什么,只有天知道了。”
“啧啧啧,这可怎么得了,安定侯府的大姑娘下个月就要出嫁了吧?嫁的可是兵部陈侍郎家的公子,今年刚中的进士,如今在翰林院做庶吉士,那可是前程似锦的好儿郎啊!”
“谁家愿意娶一个在外头失踪了五天的媳妇回来?这不清不白的,说出去都丢人。
陈侍郎是什么人?掌兵部武选司,管着天下武将的升迁调补,他最要的就是脸面。”
“小声点!安定侯府的人听到了,仔细你的皮!”
“怕什么,又不是我一个人在说,你去茶楼听听,满京城都在说。”
“要我说,这陈家也是骑虎难下,两家联姻本就是那位牵的线。
如今出了这档子事,陈家要是退婚,这脸面往哪儿搁?
要是不退,陈公子这辈子走到哪儿都被人笑话,难,难啊!”
风言风语如六月的野草,疯长起来,怎么都压不住。
陈家退婚的消息,是在女眷被救回来半个月后传出的。
离原定成亲的日子,不过十日。
但是两府都知道,这婚事大概成不了。
所以一点成亲的布置也没有。
兵部侍郎陈泰的府邸坐落在城东,三进三出的院子,不算顶阔气,但胜在清幽雅致。
陈泰为官二十余载,从一个小小的主事做到兵部侍郎,靠的不是战功,是算计。
此刻,他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安定侯杨继昌从南边寄来的,措辞恳切,大意是:儿女亲家,百年之好,望陈兄念在两府情谊,莫因外间流言伤了和气。
待他日回京,定当登门致谢。
陈泰看完信,冷笑一声,将信纸折好,塞进了抽屉里。
“老爷。”夫人孙氏掀帘进来,她满脸愁容,“您想好了?明儿个一早,退婚的帖子送出去,咱们跟安定侯府的关系彻底断了,八皇子那边......”
“八皇子那边,我自有交代。”
其实孙氏心里是不愿意儿子娶杨家女的,养得过于骄纵了。
奈何这是八皇子的意思。
本想着将人迎进门好好调教,结果出了这档子事......
所以孙氏真正担心的是八皇子那边,“可安定侯府不是好相与的,杨继昌手里握着南边几个州的兵权,八皇子正用得着他。
咱们在这个时候退婚,八皇子心里能没想法?”
陈泰抬眼看了夫人一眼,目光深沉。
“夫人,你只考虑八皇子的想法,可曾想过皇帝的想法?”
孙氏一怔。
“杨继昌出了这么大的事,满城风雨,皇帝心里怎么想?会不会借机削他的兵权?这些都说不准。”
陈泰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官场老手的笃定,“在这种时候,跟杨家划清界限,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八皇子要用杨家的兵权不假,可皇上要是忌惮杨家,八皇子也得掂量掂量。
我陈家犯不着为了一桩婚事,搭上全族的前程。”
孙氏沉默了半晌,“只是可怜我们的舟哥儿了,重新议亲,又得耽误一年。”
陈泰摆了摆手,“儿女之情,大不过家族前程,舟哥儿年轻,不必着急。”
陈泰这边,去面见了刚解除禁足的八皇子。
八皇子好不容易解了禁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安定侯府的事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荒谬。”
八皇子坐在书房的正座上,手里捏着一把折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嘴里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评价一件事,倒像是在咀嚼一枚烂了心的果子,满嘴都是苦涩的渣滓。
光天化日之下,一个侯府的女眷被掳了去,出动了顺天府和皇城司,找了五天才将人找回。
不是荒谬是什么?
按他的想法,这群女人还不如死了。
死了也就一了百了,活着回来,才是无尽的麻烦。
安定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他八皇子的脸面也跟着沾了一层灰。
一群废物。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那些办事不力的顺天府官员,还是在骂杨家的女人。
可是,他心里再怎么想,面上该做的事,一样都不能少。
“殿下,陈侍郎求见。”
门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打断了八皇子的思绪。
陈泰来了。
八皇子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脸上那层烦躁的神色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温润和煦的表情,像是春日里化开的冰面,看不出半点裂痕。
“快请。”
陈泰被引进书房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场景。
皇子站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卷书,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衬得他整个人温文尔雅,气度不凡。
见他进来,八皇子放下书卷,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亲自从书案后走出来迎接。
“陈大人来了?快坐。”
陈泰受宠若惊,连忙躬身行礼,“臣给殿下请安。”
“陈大人不必多礼。”八皇子虚扶了一把,语气亲切得像是在跟自家长辈说话,“吾禁足这些日子,外头的事都靠你们这些老臣撑着。”
陈泰心里微微一暖,连日来的忐忑和不安在这句话里消散了几分。
他顺着八皇子的手势在客座上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端在手里,却没有喝。
八皇子也在主座上坐下,端着茶盏,“陈大人今日来,是为了安定侯府的事?”
陈泰没想到八皇子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放下茶盏,起身就要跪下。
“殿下,臣今日来,是请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