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毅侯在朝中沉浮几十年,从一个小小的御前侍卫做到皇城司指挥使,靠的不是运气,是那双毒辣的眼睛。
他手里握着大梁的情报网,京城里哪家哪户有什么风吹草动,瞒得了别人,瞒不了他。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家后院着火,烧的竟然是两个亲儿子。
徐弘文摔断腿的第二天,他就觉出不对了。
二儿子是他看着长大的,虽说不算顶聪明,但也不是个走路都能摔断腿的蠢货。
寿宴上弘文确实喝了不少酒,可他院子里那条路走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摔。
偏偏那天晚上地上多了一滩水,偏偏那滩水正好在门口,偏偏弘文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打滑。
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安排好的。
这一查,就查到了老四弘达头上。
勇毅侯坐在书房里,把查到的所有线索摆在桌案上,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声张,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夫人和宠妾。
家丑不可外扬。
可他也没有办法化解。
两个儿子都是他的骨肉,一个是嫡次子,一个是宠爱的幺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要是偏袒弘文,弘达的娘会跟他闹,他要是偏袒弘达,嫡妻那边又交代不过去。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件事压下去,不让它传到外面去。
可有些东西,不是压就能压得住的。
徐弘文事后也琢磨出不对来,他院子里的红莲突然被父亲处置了。
一开始他以为是父亲迁怒下人没有伺候好他。
后来他才发现,父亲这是替人遮掩。
死无对证。
最后他吃了哑巴亏。
接下来的日子,勇毅侯府就没消停过。
兄弟俩你来我往,斗得跟乌眼鸡似的,谁也不肯让谁。
闹得多了,外头人多少知道一些。
勇毅侯府“兄弟阋墙”的消息自然传到了宣平侯府。
顾芳华正抱着重孙在乐呵。
她也没做什么,就是在勇毅侯事后调查时,帮吴杂役清扫他离去的痕迹。
让线索断在了这个与徐弘文奶嬷嬷同乡的“天选背锅侠”身上。
十月,银杏叶落尽了最后一片金黄,宣平侯府的二姑娘陆语菲及笄了。
及笄是姑娘家的大事,意味着从此成年,可以议亲。
可庶女的及笄礼,终究比不得嫡女,没有大宴宾客,没有满堂贺喜,只是在府里的正厅摆了几桌,请了自家人和至亲,热热闹闹地办了一场小宴。
柳姨娘天不亮就起来了,既欣慰又紧张。
“姨娘,您别转了,转得我眼晕。”丫鬟笑着拉住她,“二姑娘有林嬷嬷帮着打理,您还不放心?”
柳姨娘笑笑,没有说话。
她怎么能放心?
菲姐儿是她唯一的女儿,如今及笄了。
姑娘家的及笄礼,一辈子就一次,她这个做娘的,只恨自己做得太少。
可她只是个姨娘,没有侯夫人的体面,没有太夫人的财势,她能做的,也不过是早些起来盯着丫鬟们别出岔子。
好在太夫人疼爱孙女,虽说是庶女的及笄礼,却也拿出了几分体面。
正厅收拾得干干净净,供桌上摆了五谷和酒爵,连赞者都请了世子夫人方晚晴来担任。
柳姨娘心里清楚,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及笄礼了。
正厅,宾客陆续到了。
柳姨娘的兄嫂也来了,带着柳禹彬。
柳秀才不是个迂腐的读书人,为人处世还算圆滑。
柳夫人是个圆脸微胖的妇人,笑起来一团和气,与人寒暄,热情又不失分寸。
柳禹彬跟在父母身后,面如冠玉,举止从容。
吉时到了,及笄礼正式开始。
陆语菲穿着一身烟粉色的襦裙,头发披散着,乌黑柔亮,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目如画。
她本就生得好,这些时日跟着林嬷嬷学规矩、学仪态。
原来有些呆的模样褪去,气质比从前提升了许多,走路时腰背挺直、步伐轻盈,低头时脖颈的弧度恰到好处。
柳姨娘坐在宾客席里,看着女儿一步步走出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没让眼泪落下来。
方晚晴作为赞者,端着木盘走到陆语菲面前,盘中放着一支白玉簪。
顾芳华站起身,走到陆语菲面前,接过那支白玉簪,亲手为她插上发髻。
“菲姐儿。”顾芳华看着孙女说道,“从今往后,你便是大人了,望你日后持身以正,持家以和,不负父母养育之恩,不负天地生养之德。”
陆语菲跪在蒲团上,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抬起脸时,眼圈微微泛红,“孙女谨记祖母教诲。”
柳姨娘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及笄礼结束后,便是家宴。
男女分席,男客们在前院偏厅,由陆崇光和陆辰彦作陪。
女眷们在后院花厅,顾芳华坐在主位,许氏和方晚晴陪坐,柳夫人和柳姨娘坐在下首。
这是柳姨娘难得能坐主桌的机会。
宴席过半,顾芳华问起了柳禹彬和顾文兰的婚事。
婚礼定在了腊月十八,柳夫人提起此事,满脸都是笑意,“太夫人您不知道,我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又要备聘礼,又要收拾新房,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
许氏在一旁笑道,“文兰那孩子是个好脾气的,只要禹彬对她好,比什么聘礼都强。”
“侯夫人说得是。”柳夫人连连点头,“我家彬哥儿别的不说,脾气是好的,断不会让顾姑娘受委屈。”
顾芳华点头,“我年纪大了,就盼着孙儿们都有美好的姻缘,文兰蕙质兰心,彬哥儿才貌双全,正是天作之合。”
柳夫人眉开眼笑,“我现在就盼着腊月十八快快到来,等将新人迎进门,我和老爷也好回安阳老家去了。
京城这边,就让他们小两口自己过日子。
只是彬哥儿年轻,有什么不懂的、顾不过来的,还望太夫人和夫人多照应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