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国公府回来，天色已暗。
陆语桐被许氏拉着说话去了，几个小的去暖阁里逗大郎二郎，陆语芊却一个人来了荣安堂。
曾嬷嬷见她来，连忙掀开帘子，“三姑娘来了，太夫人正喝茶呢。”
陆语芊点头，走进暖阁，朝顾芳华福了一礼，“祖母。”
顾芳华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茶盏，见她进来，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吧，这个时候过来，有事？”
陆语芊坐下，“祖母，有件事，孙女想跟您说。”
陆语芊把今日在安国公府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她去东厕，到顾芳霞叫住她，到顾芳霞说的那些话，一字不漏，连顾芳霞当时的表情、语气，都学了个七八分。
她没有添油加醋，但一脸义愤填膺。
顾芳华看她生动的表情，忍着笑问道，“她说的那些话，你怎么回的？”
陆语芊把自己回的话也复述了一遍，末了道，“祖母，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但我听了之后，心里不舒服。
不单单因为她说的那些话，更因为......她是亲戚，是长辈。
亲戚长辈说这种话，让我觉得……用心险恶。”
顾芳华看着这个孙女，眼中多了几分欣慰。
十一岁的姑娘，已经能稳住自己，并一一回击，不容易。
“你做得很好。”顾芳华夸赞道，“没有当场跟她翻脸，也没有被她的话带偏。
那芊姐儿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
陆语芊想了想，“她想挑拨我和大姐姐、和母亲的关系。
她觉得我是庶出，心里应该有怨气，容易被她说动。”
“那你有没有怨气？”
陆语芊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祖母，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以前有过，看到五妹妹有新衣裳、我没有，心里不舒服，后来慢慢没有了。”
“哦......”
陆语芊抬头，坦荡说道，“因为祖母对我们姐妹是一样的。
祖母给我们请一样的先生，教一样的规矩，连铺子都是一人一间，不偏不倚。
林嬷嬷教我们时，没有因为嫡出就多教、庶出就少教。”
那些吃穿用度、月例银子，根据府里的规矩有嫡庶之分，但祖母给了她们平等的教导。
从前五妹妹有嫡母的补贴，现在她也有铺子营收的补贴。
等她不需要靠别人的时候，才知道，手里有银子，心里有底气比什么都要紧。
祖母给的铺子，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不是因为铺子能赚钱，是因为祖母教会了她，靠自己，比靠什么都强。
“祖母，谁对我好，我知道。
祖母对我好，我都记着。
别人说什么我不信。”
顾芳华看着这双眼睛，忽然笑了，她伸手摸了摸陆语芊的头。
“你能这样想，祖母很高兴。”
她收回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姨奶奶找你说这些话，我早就知道了。”
陆语芊一愣，“祖母知道？”
“她到安国公府，就有人一直盯着她。”顾芳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炭盆上，橘红色的火苗映在她眼睛里，明明灭灭。
“她这个人，心思不正不是一天两天了。
之前就出过事，只是没跟你们说罢了。”
陆语芊有些不解，“祖母既然知道她不安分，为什么不......”
“不什么？不让她来？不让她跟你们说话？”顾芳华看着她，“她是安国公府的姑奶奶，是顾家的女儿，逢年过节要来往的。
我不能不让她来，也不能把她挡在门外。
以后，你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
顾芳华看着陆语芊，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有的人对你好，是真心的，有的人对你好，是另有所图。
有的人说话好听是嘴甜，有的人说话难听是嘴直。
你姨奶奶这种人，既不是真心，也不是嘴直，她是心里有怨，见不得别人好。”
陆语芊认真地听着，一字不漏。
“你记住，这世上不是所有对你好的人都是好人，也不是所有对你不好的人都是坏人。
你要学会看人，看这个人做什么，而不是说什么。
你姨奶奶说那些话，表面上是在关心你，实际上是在你心里种刺。
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她说她的，你听你的，左耳进右耳出，不接茬，不往心里去。”
顾芳华语气放缓了些，“还有，不是所有的话都需要当场反驳。
你今日回她那些话，说得很好，句句在理。
但你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值得你浪费口舌。
有些人你说破天她也不会改，不如不说，省些力气。
你心里知道她是错的，你自己不走那条路，就够了。”
顾芳霞困在“嫡庶”两个字里，出不来，她觉得全世界都欠她的，所有庶出都应该跟她一样满肚子怨气。
可她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种活法。
看小丫头若有所思，顾芳华道，“最后，祖母想说的是，过好自己的生活。
别人没那么在意你。
你以为别人都在盯着你看，其实人家转头就忘了。
自家的事还忙不过来，哪有空天天惦记你？
你姨奶奶那种人是少数，大多数人，根本不在乎你是嫡出还是庶出，也不在乎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所以，别把自己绷得太紧。
该吃吃，该睡睡，该笑笑。
你今天觉得天大的事，过两年回头看，不过是个笑话。
祖母活了这么大年纪，见过太多人，最后过得好的，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也不是最漂亮的那一个，是最想得开的那一个。”
陆语芊怔怔地听着，像是一扇窗在眼前慢慢推开了。
顾芳华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行了，回去吧。
记住祖母的话，过好自己的生活，别的不值得你费心。”
陆语芊起身，跪下给顾芳华行了一个大礼，“祖母教诲，孙女铭记于心，必不负祖母的期望，不负自己这一生。”
顾芳华笑了，忍不住给自己的进度条手动拨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