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且语气平平，听不出夸赞的意思。
王夫人有一瞬地怔愣，反应过来后，对顾芳华赔笑道，“老二媳妇就喜欢美人儿，这是看到美的，又移不开眼了。”
被王夫人这样一说，桂氏低下头，像是被说不好意思了。
顾芳华看了她一眼笑道，“你二儿媳长得也好，家中孙辈也像菩萨座下的童子。”
王夫人听到夸她孙儿，笑着将话题带了过去。
上午赏花，中午就在庄子里用膳。
众人从桃林里回来，院子里摆了两桌席面。
席间其乐融融，王夫人是个长袖善舞的，很会活跃气氛，讲了几个笑话，就连胆子小的陆语芝都跟着笑得前仰后合。
顾芳华看着王夫人，这是个有手段的，王家两个儿媳妇，目前看来也不像多事的。
只是......桂氏给人的感觉有些奇怪。
正这么想着，王家的小孙子言哥儿吃饱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桂氏身边拽她的袖子。
“娘。”言哥儿仰着脸，脆生生问道，“我想找三叔，三叔说好要带我骑大马，他什么时候来？”
桂氏脸色微变，伸手把儿子拉过来，低声道，“三叔在家念书呢，不来了。”
“可是三叔答应我的。”言哥儿撅着嘴，“三叔从来不说谎的，他说来就一定会来。”
王夫人拿筷子的手一顿，随即笑道，“这孩子，跟他三叔亲得很，一天到晚念叨。”
言哥儿却不依不饶，拽着桂氏的袖子晃来晃去，“娘，三叔什么时候娶媳妇呀？
娶了媳妇还疼不疼我？上次三叔跟我说，等他娶了媳妇，就让新婶婶给我做好吃的。”
桂氏面色有些尴尬，轻声哄道，“乖，别闹了，回头娘带你去买桂花糕。”
“娘骗人！”言哥儿撅着嘴，“上次你也说给我买桂花糕，结果走到半路碰见三叔，你就......”
“言哥儿，不可胡说。”桂氏低声呵斥。
席面上安静一瞬。
言哥儿被娘亲呵斥，眼眶一下就红了。
王夫人尬笑一声，打圆场道，“小孩子家家的话没头没尾的，他就是和他三叔亲，喜欢黏着他三叔。
言哥儿，来祖母这吃云片糕。”
言哥儿被王夫人抱走，王家大儿媳另起话题。
但席上的气氛怎么都回不去之前的热闹。
桂氏低着头，用小勺舀着碗里的汤，看着很镇定。
但她耳根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却发白。
顾芳华去看王夫人。
王夫人正给言哥儿喂云片糕，脸上带着笑，嘴里说着“慢点吃别噎着”，但动作有些不自然。
这孩子长得不像桂氏，眉眼清秀，鼻梁挺直，下巴的弧度......她方才没注意，此刻回想起来，孩子的脸跟那日在玉兰林里远远瞧见的王家三公子，竟有五六分相像。
只是不知道，三公子与自己的二哥，是否长得像。
顾芳华突然觉得自己是瓜田里的猹。
要不是这三公子是自家孙女的相亲对象，这瓜能更好吃一些。
现在就像吃了一口半生不熟的瓜，想砸瓜骂人。
午膳散得有些仓促。
王夫人起身时脸上还带着笑，说孩子们跑了一上午也该歇了，下午就不叨扰太夫人了。
顾芳华笑着应了，让许氏帮着送客。
待人走远了，顾芳华转身回院子。
顾芳华对几个姑娘道，“你们难得出来，再好好玩会儿，咱们晚些回家不打紧，菲姐儿留下。”
几个姑娘知道祖母有话要说，便手拉手出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余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顾芳华在靠窗的椅子坐下。
陆语菲坐在对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她此刻眉眼间有一丝掩不住的茫然。
许氏从外头进来，在顾芳华身边坐下先开口道，“母亲，这王家的二儿媳，我觉着不对劲。”
顾芳华没有接她的话，目光落在陆语菲身上，“菲姐儿，你觉得呢？”
陆语菲抬起头，跟祖母对视。
这一年多来祖母经常这样问她，有时候是铺子里的账目，有时候是府里下人的来往，有时候只是一件极小的事。
祖母时不时会问她一句“你觉得是为什么”。
她从一开始的支支吾吾到现在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倒是养成了凡事在心里过一遍的习惯。
她攥着帕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孙女觉得……王家二嫂嫂，好像不太喜欢孙女。”
陆语菲想了想继续道，“她看孙女的眼神，不是那种不喜欢，就是......她看孙女的时候，眉头会微微蹙一下，嘴角往下抿。
可是旁人一转头看她，她又笑了。”
陆语菲把自己看到的说出来，“而且她笑的时候，嘴在笑，眼睛没笑。”
顾芳华面色不变，只问，“还有呢？”
陆语菲又道，“言哥儿说‘三叔娶了媳妇还疼不疼我’的时候，王二嫂嫂的脸就白了。
后来王夫人把他抱过去哄，王二嫂嫂低头喝汤，她拿勺子的手在抖。”
说完这些，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忽然有些不安，攥着帕子的手顿住，小声补充道，“孙女是不是......看得太仔细了？”
因为桂氏总带着似有若无的笑看她，她只是反应慢，并不傻。
所以她也对桂氏用心几分，想知道为什么她要如此看自己。
“看得仔细是好事。”顾芳华接着问道，“你告诉祖母，你觉不觉得她对你的敌意，与你跟王三公子的亲事有关？”
陆语菲的脸腾地红了。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孙女觉着......是有的。
她看旁人的时候都好好的，可每次与我对视时就假笑。
孙女跟她素不相识，从前也没见过，能让一个头一回见面的人有敌意，多半......多半是因为这桩亲事。”
从前的陆语菲是很单纯的，但时不时听到祖母、母亲讲一些“某某某府后宅二三事”后，她的脑洞大了一些，开始不那么“单纯”了。
许氏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母亲，这王家二儿媳若真对菲姐儿有敌意，那这门亲事......”
“不急。”顾芳华打断她，目光仍然落在陆语菲身上，“菲姐儿，祖母再问你一句。
你心里，是怎么看王家三公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