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芳华只留下沈家,倒不是完全因为陆语菲最后说的那句话。
而是三户人家中,确实是沈家最合适她。
许氏托媒人递个话,沈家那边立即有了回应。
威远伯府老夫人想邀宣平侯府太夫人一道去城西的慈恩寺上香礼佛,顺道在寺里用顿素斋,不知太夫人得不得闲。
顾芳华接了帖子便回话,说后日正好无事,一道去走走也好。
后日一早,两家的马车一前一后停在慈恩寺的山门外。
顾芳华带着许氏和陆语菲从车里下来,威远伯老夫人从后头那辆车上下来时,已经笑呵呵地迎上来。
“太夫人来得早,倒是我迟了。”威远伯老夫人乔氏其实只比许氏大六岁,人看着还是很年轻的。
“不迟不迟,是老身出门早了些。”顾芳华笑着搀她的胳膊,两人并肩往寺里走。
慈恩寺是京城香火颇旺的一座寺庙,依山而建,后头有一片梅林,虽是暮春时节梅花早谢了,但满山的绿意让人心情舒畅。
两家人沿着石阶往上走,一路上说说笑笑,乔氏是个健谈的,从山门外的古槐说到大殿里的观音像,一路不停嘴。
许氏在旁边陪着说话,时不时把话题引到乔氏身上,让她讲些威远伯府的旧事。
陆语菲跟在最后面,穿着樱粉色的襦裙,安安静静地走着。
乔氏方才已经夸过她“生得好模样”“安安静静的看着就让人喜欢”,她红着脸道谢,便没再吭声。
到了寺内,众人上香,顾芳华和乔氏并排跪在蒲团上,虔诚礼佛。
陆语菲跪在许氏身边,闭着眼睛,双手合十,不知心里在默念什么。
拜完佛,一行人往后山的素斋堂去。
堂前有一片空地,摆着几张石桌石凳,被两棵苍老的银杏树遮住大半,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细碎地洒了一地光斑。
顾芳华和乔氏坐在主位,许氏在旁边作陪,陆语菲坐在许氏下首,低着头慢慢喝茶,耳朵却微微竖着听两位长辈说话。
乔氏正说到自家的三个儿子,“老大如今在兵部领了个差事,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老二成家就分出去单过,离我不远,隔三差五带着孩子回来吃顿饭。
就剩老三还搁在眼前,整日当差,管着西城巡防。”
顾芳华笑着问,“老三今年二十了吧?听说去年才回京?”
乔氏点头,“可不是,那孩子说要历练,在那边整整两年,吃沙子吃风,过年都不肯回来。
去年年底才被我写信催回来的,不然这会儿还在那边呢。”
她说着又笑,“如今在五城兵马司,倒是安分了,每日按时出门按时回来,回来不是练武就是睡觉。”
许氏听后觉得还不错,练武睡觉不费钱,陆崇光就爱买古董字画孤本,每月要不少银子。
顾芳华顺势夸几句,“老三是个上进的,以后定能有所成。”
正说着,寺里的知客僧端着素斋送上来。
几道清爽的素菜配着一碗菌菇汤,虽不比府里精细,但胜在新鲜。
陆语菲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偶尔被许氏问一句“合不合口味”,便轻声答“好吃”。
一顿素斋吃了小半个时辰,饭毕又喝了两盏茶,三人在寺里放生池那边走边聊。
之前两府之间没有什么交往,但半日相处下来,顾芳华对乔氏的印象还不错。
面由心生,乔氏脸上没有半点刻薄相,说话时眼睛亮堂堂的,笑就温和地笑,不笑时嘴角也是微微上扬的弧度,一看便是个心里不藏弯绕的人。
她提起三个儿子时语气里那股子实实在在的骄傲,跟那些明里夸儿子暗里攀比的夫人们全然不同,倒更像一个寻常母亲在说自家孩子那般质朴踏实的欢喜。
更让顾芳华在意的是乔氏吃饭时的细节。
素斋堂上菜时,乔氏先给顾芳华布了一筷子菜才动自己的碗。
吃到一半见顾芳华的茶盏空了,很自然地提起茶壶给续上,动作不殷勤也不刻意,像是习惯了出门在外照顾旁人。
这些事不大,可桩桩件件都透着一个人的底色。
乔氏是个不拿架子、不使唤人、心里有别人的人。
威远伯府的门第算不上顶高,家底也不比那些累世簪缨的世家丰厚,可一个当家的主母是这样的人,养出来的孩子多半差不到哪里去。
乔氏看看天色笑道,“差不多该回去了。”
说着转头吩咐身边的婆子,“去前头看看老三到没有,我让他散值顺道来接我,这会儿该到山门口了。”
婆子应声前去。
乔氏转身对顾芳华道,“老三今日在衙门当值,我出门前跟他打招呼,说回去时让他来寺里接我。”
顾芳华笑道,“老三是个孝顺的。”
一行人便起身,沿着来路慢慢下山。
走出山门,果然见一匹马停在伯府马车边,一个年轻男子正站在车旁等候。
他穿着一身鸦青色的直裰,身量高大,肩背宽阔,见到几人便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朝顾芳华和许氏行礼。
“晚辈沈图,见过太夫人,见过侯夫人。”
他行礼时脊背挺直,双手抱拳,目光并不四处打量,只平视前方,神色沉稳。
顾芳华打量他一眼,笑着说道,“来得正好,你母亲方才还在念叨你,辛苦你跑一趟了。”
沈图微微欠身,“不辛苦,晚辈正好散值,顺道来接母亲回去。”
从头到尾,沈图的目光都没有往顾芳华身后那片女眷站立的地方多看一眼。
他只在刚刚抱拳行礼的瞬间,余光扫过一眼站在许氏身侧的姑娘,那一眼极快极轻,然后便移开。
可陆语菲看见了。
山门外的风很大,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
她站在许氏身后半步的位置,沈图方才看她的那一瞬,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息,是一种很沉静的目光,像是确认一件事,然后便安心地将视线收走。
乔氏与顾芳华道别,看三人上马车。
等陆语菲坐定,透过车帘看到,沈图替他母亲拉开车帘,然后动作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护在车驾边。
马车驶过,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他的下颌线被午后的日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带着北境风沙磨出来的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