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被带去花厅,厅堂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蝉鸣隔着纱窗传进来。
  顾芳华在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陆语桐,又看一眼七皇子,神色如常地道,“殿下请坐,桐姐儿给殿下斟茶。”
  陆语桐低头应是,提着茶壶给七皇子斟了一盏,又给顾芳华续水,然后退到一旁站着。
  七皇子接过茶盏时指尖无意间擦过陆语桐的手背,陆语桐的手微微缩了一下,耳根浮起一层薄红。
  陆语桐站在那儿,手心不自觉出了一层薄汗。
  她下意识看向祖母,顾芳华端着茶盏慢慢喝着。
  她又偷偷看一眼七皇子,七皇子也端着茶盏,低垂着眼,目光落在茶汤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侧间里传来“啊啊”的叫声和曾嬷嬷低低的哄声。
  过了一会儿功夫,曾嬷嬷抱着大郎从侧间出来,朝顾芳华点头,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大郎“啊啊”的声音渐行渐远。
  屋里安静下来。
  三个人坐在厅堂里,隔着半道帘子,里面是罗汉床上的二郎。
  那小子正盘着小短腿坐着,胖乎乎的小手攥着那枚青玉印章,兴致勃勃地扯着印章上挂着的流苏穗子,扯一下,穗子晃一下,他便“咯咯”笑一声。
  陆语桐站在帘子边,看着二郎。
  顾芳华端着茶盏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喝着。
  七皇子先站起来。
  他放下茶盏,走到顾芳华面前,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吴承烈在此多谢太夫人。”
  顾芳华抬眼看他,“殿下谢老身什么?”
  七皇子直起身,目光平静,“谢太夫人这一年多来,对语桐的照拂,谢太夫人为这个孩子安排的一切。”
  顾芳华看着他的目光沉静如水。
  沉默几息才开口,“语桐是老身的孙女,老身照顾她,是应当的。
  二郎是老身嫡亲的曾外孙,老身护着他,也是应当的。”
  她顿了顿,“老身做这些事,不是为了殿下的谢字。”
  七皇子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顾芳华与他对视,“老身知道,殿下往后要走的路不容易。
  老身是个后宅妇人,外头的事帮不上什么忙,老身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语桐嫁过去之后,是殿下的人了,她往后过得好不好、立得稳不稳,都在殿下身上。
  老身把孙女交到殿下手里,不求殿下日后腾达了给侯府多少好处。
  只求一件事。
  殿下往后走到高处时,身边不管有多少人,心里都给语桐留一个位置。
  她在侯府的时候,老身护着她。
  往后到殿下身边,殿下护着她。
  如此,老身便放心了。”
  吴承烈站在那儿,认真听完太夫人的话。
  他郑重承诺,“太夫人放心,旁的不能保证,但有一条,我做得到。
  此生,定不会负语桐。”
  顾芳华要的不是他的承诺,她是在试探七皇子对侯府的态度。
  至少目前看来,护住陆语桐、保住他的孩子,让七皇子对侯府心存感激。
  看来荔枝可以不用去摘了。
  这一拨,进度可以多拉20%。
  顾芳华没再多说,只站起身理理裙摆,“老身该去花厅了,桐姐儿,一会儿你替祖母送送殿下。”
  不等陆语桐回答,她朝七皇子颔首,便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两人,和帘子后面那个还在揪流苏穗子的小娃娃。
  陆语桐站在原处,抬眼时与吴承烈的目光正好撞上。
  吴承烈看着她,上前几步,“你瘦了。”
  陆语桐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一眼自己,小声道,“没有瘦……夏日服穿单薄,瞧着显瘦罢了。”
  “是吗。”吴承烈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陆语桐被他看得不自在,耳根又烫了起来,偏过头轻声道,“你……你这一阵子都在忙什么?”
  “忙什么。”吴承烈低笑一声,“我一个‘病弱’皇子无差事可做,最近最忙的事,就是筹备婚礼。”
  陆语桐感觉自己的脸烧了起来。
  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好大儿“啊”的一声。
  “你......你要不要去里面看看他?”
  吴承烈拉起她的手腕,“一起吧。”
  陆语桐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七皇子拉着走。
  吴承烈伸手掀开帘子,迈步走进去。
  二郎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对付那枚印章上缠来缠去的穗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歪着脑袋看着这个蹲下来的陌生男人。
  吴承烈蹲在罗汉床前,和他平视。
  他没有伸手去抱他,也没有出声唤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张小脸。
  眉眼像自己,鼻梁像舅舅,可那副专心致志揪穗子的模样,跟陆语桐算账时皱着眉头拨算盘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吴承烈的喉结动了一下。
  二郎被他看着,把印章往他面前一递,“啊”了一声,像是在说“你帮我解开”。
  吴承烈伸出手,接过这枚他事先准备的印章,上头的流苏还是自己亲自挑的花样。
  他把缠在一起的流苏穗子慢慢理开,又递回二郎手里。
  二郎接过去,见穗子不再缠着,满意地“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玩。
  陆语桐站在他身旁,低头看他蹲在那儿的样子。
  他像是不太知道该怎么跟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相处。
  可眼中是不容错辩的宠爱与欢喜。
  三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二郎玩累了,打了个小哈欠,手里的印章“啪嗒”一声掉在罗汉床上。
  他揉揉眼睛,朝陆语桐伸出两条小胳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抱”。
  陆语桐正要弯腰去抱他,吴承烈先一步伸出手,把二郎托了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生涩,显然从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
  可他托着二郎后颈和腰背的手却稳得很,像是怕弄疼他。
  二郎被他抱起来之后愣了一下,歪着脑袋看看这张陌生的脸,然后打了个哈欠,脑袋一歪,靠在吴承烈的肩膀上。
  吴承烈整个人一僵,抱着二郎的手连动都不敢动。
  只见二郎往他脖颈边埋了埋,“叠叠......”
  只一瞬,吴承烈眼眶发红,鼻头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