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语婷其实与侯府的姑娘都不太熟，分家出去的时候她才几岁，除去逢年过节，寻常也没什么来往。
但今日是陆语桐出嫁的日子，人来人往的，堂姐妹间说几句闲话不打紧。
“菲姐姐，你听说了没有？七殿下的事。”
陆语婷声音压低，带了几分“我只跟你说”的亲昵，“说是身子不适，怕是不能来亲迎。
若真是世子送嫁，大姐姐这面子可就……”
她话说一半留一半，目光在陆语菲脸上打着转，等着看她反应。
陆语菲安静地坐在旁边，听她说完，只轻声问道，“谁说的？”
陆语婷一愣，“外头都在传啊，你不知道？”
陆语菲坐正身子，“外头传的，那就是还没定的事，没定的事，我不议论。”
说完她低下头去整理自己袖口的褶子，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陆语婷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住，勉强道，“菲姐姐倒是沉得住气。
不过万一七皇子真不亲迎，大姐姐一个人坐着轿子过去......多难堪啊。
我听说外头不少人替大姐姐叫屈呢。”
她说这话时脸上挂着笑，语气也软软的，像是在替陆语桐抱不平。
可那话里话外，分明是在说，宣平侯府的大姑娘，嫁个皇子连亲迎都捞不着，丢不丢人？
陆语菲听完，终于把袖口的褶子理平整了，抬起头来看着陆语婷，语气如往常温和，可眼神里多了一丝平日里少见的笃定。
“我劝堂妹，外头的闲言碎语少听为妙。
你虽未到侯府学规矩，但也该懂三从四德。
妇言有云：言辞得体，严禁多言、利口。”
陆语婷整个人愣住。
陆语菲继续道，“侯府并没有接到七皇子府的通传，说不能亲迎。
便是七皇子身子有恙，皇家自有皇家的礼数，该通传的通传，该知会的知会，绝不会让外头的闲话先传进内宅。
堂妹凭几句市井流言就替大姐姐‘委屈’上了，这要是传出去，旁人不会说堂妹关心姐姐，只会说二房家的姑娘嘴上没把门的，听风就是雨。”
陆语婷的脸腾地红了，她张嘴想反驳，可陆语菲说的句句占理，用的还是正儿八经的规矩压人，她根本找不到破绽。
陆语菲看着她那张涨红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舒坦感。
她想起林嬷嬷教规矩时说的那些话，五妹妹当时背书枯燥，觉得条条款款都是用来约束人的，嘴上还抱怨着烦。
可此刻拿这些规矩往别人身上一扣，竟如此顺手，对方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
祖母说得真对，规矩学好了，用来约束别人的时候，非常爽。
陆语菲冲陆语婷微微一笑，“堂妹可记好了，姐姐是好心提点你，往后这些话，少说为好。”
说完她便转过身，与陆语芝讨论，今日的点心不错。
陆语婷坐在中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旁边陆语丹已经把帕子从老虎叠成小船，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折着，仿佛旁边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语婷瞪她一眼，小声嘟囔一句，“装什么哑巴......”
陆语丹头也没抬，“堂姐，我娘说，听不懂的话就当没听见，接不住的话就闭嘴。
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陆语婷气得咬牙，到底没再说出什么来，只能重重哼一声。
这时陆语桐的妆容终于收拾妥当。
眉如远山含黛，唇若春樱点朱，一双眸子被胭脂衬得格外明亮，抬眼时整间屋子都亮了几分。
满屋的丫鬟婆子都看呆了，许氏站在旁边，含泪笑着说道，“我的姑娘今日真好看。”
几个姑娘围上去叽叽喳喳地夸，陆语柯叫嚷道，“大姐姐今日好看得我都认不出来了！”
陆语茵跟着点头，“像画上的人儿一样。”
陆语桐被妹妹们夸得不好意思，耳根泛起一层薄红。
陆语婷站在人群后面，目光从陆语桐明艳的脸移到她那身正红的婚服上，再移到旁边桌面摆着的凤冠霞帔上。
凤冠上的珠子，在从窗棂透过的阳光照耀下，泛着莹润的光，一颗一颗圆滚滚的，一看便知不是寻常货色。
她的手指在袖中握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转头看一眼矮几上茶杯，端起来，朝陆语桐的方向走过去。
姐妹们正围着陆语桐说话，没有人注意到她。
陆语桐低着头在看自己腕上那串南红玛瑙，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陆语婷走到离陆语桐还有三步远的地方，手指微微倾斜。
她算着角度，那杯茶泼下去刚好能溅到陆语桐的左肩和领口，茶水虽不算烫，但也足以让婚服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到时候新娘子要换衣裳、重新上妆，吉时赶不赶得上都难说。
就算赶上了，也够她手忙脚乱地丢一回脸。
她的手腕正要往下压的时候，一只手突然出现，稳稳地托住她的杯底。
那手又稳又轻，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陆语婷吓了一跳，抬头一看，一个面色冷肃的丫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姑娘。”清月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这杯茶凉了，奴婢替您换一盏热的来。”
她说着已经把陆语婷手里的茶杯接了过去，动作自然利落，像是帮一个手滑的姑娘拿住险些掉落的物件。
可她接杯的时候，目光在陆语婷脸上停了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凶狠的意思，甚至算不上警告，就是平平淡淡的，但眼里分明是在说“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你最好别做”。
陆语婷被她那一眼看得后背一凉，她还想说什么，可清月已经把茶杯稳稳地端走，转身递给旁边一个丫鬟，“给这位姑娘换盏新的来。”
丫鬟应声离去。
清月对她道，“姑娘请回座吧，待会儿新茶就送来了。”
陆语婷回过神，恼怒自己被一个丫鬟唬住了，正要呵斥。
就在这时，昨晚从书院赶回来的陆辰哲从外头跑进来，“大姐！七皇子殿下来迎亲了，正被表哥们挡在门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