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语桐成亲前一日，顾芳华把她叫到荣安堂。
院子里的桂花刚开了几簇，甜丝丝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
顾芳华坐在窗下，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只小小的紫檀木匣子。
陆语桐进来的时候眼睛还有些肿。
这几日她哭了好几回，一会儿舍不得祖母，一会儿舍不得母亲，一会儿舍不得二郎，哭完又觉得自己没出息，对着镜子擦眼泪骂自己“都要嫁人了还哭”。
许氏笑她“眼泪比护城河的水还多”，她瘪着嘴想反驳，结果又哭。
顾芳华看她进来，让她在自己身旁坐。
陆语桐坐下，吸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想哭。
顾芳华把紫檀木匣子推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陆语桐依言打开，里面躺着一串南红玛瑙的手串，珠子圆润透亮，红得像鸽子血。
“这是祖母当年出嫁时，我母亲给我的。”顾芳华之前给陆语桐添了不少嫁妆，这是单独的。
陆语桐捧着那串手串，眼眶又热了。
她张嘴想说什么，顾芳华已经摆手，“先别哭，先听我说完。”
陆语桐破涕为笑，“祖母，您说。”
顾芳华看着她那副软呼呼、好欺负的样子，拍拍她的手道，“旁的规矩，你母亲和林嬷嬷都教了，我没什么好补充的。
祖母就跟你说三件事。”
“第一，嫁过去之后，该吃吃、该喝喝，别为了身段好看饿着自己。
身子是你自己的，饿坏了别人替不了你。”
陆语桐愣了一下，点头表示记下。
“第二，吵架的时候别憋着。
你性子软，容易把话往肚子里咽，咽多了伤身。
有什么不高兴的就当面说，就事论事，不要东扯西扯。
他听得进去就听，听不进去你等他冷静后再说。
但别憋着，憋出病来不值当。”
忍一时卵巢囊肿，退一步乳腺增生，顾芳华有时候怀疑，古代女人寿命短，就是活生生憋坏的。
陆语桐捏着那串手串，眨眨眼，哭不出来了。
“第三。”顾芳华看着陆语桐，语气忽然带了几分打趣的笑意，“哭的时候记得用帕子捂着点，别把妆哭花了。
七皇子府的下人都要看你脸色，新娘子一进门就哭得胭脂糊一脸，往后在小丫鬟面前怎么立威？”
陆语桐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来，笑得鼻子冒了个泡，赶紧用帕子捂住脸，耳根红得不像话。
她本以为祖母会说些“嫁人后要贤良淑德”“要忍让大度”之类的话，可祖母方才那三句。
好好吃饭、别憋着、哭的时候注意妆别花......跟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顾芳华看她愣在那里，语气悠悠道，“你是不是以为祖母要教你怎么伺候丈夫、怎么孝顺‘公婆’、怎么忍气吞声做大度贤妻？”
陆语桐老实点头，虽然祖母对妹妹教导：女子要有自己的爱好，会经营自己的产业，能调整自己的心态......
可她是嫁去皇家诶！
顾芳华轻叹口气，整理她耳边的碎发，“那些东西林嬷嬷教得够多，不差我一个。
祖母今日只跟你说一件正经事，你嫁过去之后，但凡觉得心里堵得慌、委屈得睡不着觉、想哭又不敢哭的时候，你就想想祖母今天说的话。
旁人的脸面、侯府的体面、七皇子的面子，都大不过你自个儿的命。”
陆语桐怔怔地看着她。
顾芳华继续道，“祖母见过太多女人把委屈咽进肚子里，咽着咽着就咽出一身病来。
你觉得祖母说得粗俗也好、不像长辈该说的话也好，祖母都要告诉你，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你的身子更金贵，你自己不爱惜，没人替你爱惜。”
陆语桐站起身，郑重地朝顾芳华行礼，“孙女谨记祖母教诲，一定爱惜自个儿身子。”
顾芳华摆摆手，“行了，回去吧，明儿还要早起梳妆，别在这儿耽搁了。”
陆语桐走到门口时，顾芳华的声音又从身后悠悠地飘过来，“对了，明日少哭些，哭多了鼻头会红，上妆都盖不住。”
陆语桐脚下一个趔趄，扶住门框才稳住，回头气鼓鼓瞪祖母一眼，又没忍住笑出来，捂着嘴跑了。
被顾芳华这样一打岔，之后兄弟姐妹们来与她说话时，她再也不哭了。
因为素问说过，偶尔哭哭还行，哭多了伤身。
婚礼前夜，许氏陪女儿睡觉，这个时候当母亲的本该说些体己话，但想到明日大郎二郎要去七皇子府做滚床童子。
算了，孩子都有了，还说那些干嘛。
这夜母女俩早早睡下，第二日天还黑着，许氏就将女儿叫起。
宫里的两个嬷嬷要过来伺候梳洗打扮，但看到林嬷嬷时，两人俱是不敢造次。
直言“宣平侯府已有准备，我们帮着打下手”，态度非常谦和。
等到天光大亮时，陆语桐已经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被脂粉细细描过的脸。
身后的许氏正替她绾最后一缕发丝，嘴里念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陆语桐想哭，但想到祖母的话，忍住！
这么美的妆容，如果鼻子红红的肯定很丑。
府中的姐妹和二房、三房的姑娘都在旁边坐着，等着陆语桐梳妆好后陪她说话。
二房孟氏的女儿陆语婷，正盯着看那身皇子妃婚服，这可是有品级的，与寻常嫁衣不同。
她掩下眼中的嫉妒，与旁边三房的陆语丹说道。
“早几日有风声传出来，说七皇子身子不适，恐怕不能亲迎。”
陆语丹低着头，将手中的帕子叠成一个兔子。
这话陆语丹也听过，说是七皇子这几日旧疾复发，怕是要侯府世子送嫁。
七皇子再不得宠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子，他的确可以不用亲迎皇子妃入府。
但他真要这么做，那就是明摆着打宣平侯府的脸。
听说安国公听到这话时就摔了茶盏，陆崇光更是直言“不嫁了”。
但这话不是陆语丹能议论的，所以她专心地将手中的帕子，从兔子又叠成老虎，像是没听到隔房堂姐的话。
陆语婷讨了个没趣，也不恼，又换一副笑脸，朝旁边的陆语菲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