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含糊,可谁都听懂是什么意思。
屋里安静了一瞬,几个本来还想搭话的人笑笑没接茬。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门口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轻咳。
众人回头,见睿王妃站在门边。
她穿一条黛青色团花裙子,梳着齐整的圆髻。
她扫了屋里一圈,目光在那个刚刚说话的妇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语气温和道,“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
新婚夫妻,往后日子是人家自己过的,咱们做长辈的,道喜就是,旁的轮不着操心。”
她说着走到喜床边,朝陆语桐笑笑,“新娘子累了一天,让丫鬟们伺候着先歇歇。
前头的宴席还长着,咱们也别在这儿堵着人家。”
她转头看一眼屋里这些女眷,“走吧,你们还想与新娘子促膝长谈不成?”
睿王妃在宗亲里出了名的和气,可和气归和气,她开口便没人好意思再赖着不走。
那几个方才还想再打趣几句的妇人讪讪地笑笑,说了句“王妃说得是”,三三两两地跟着睿王妃出门。
刚才那个阴阳怪气的妇人走在最后,被睿王妃回头淡淡扫了一眼,便脚步加快几分,头都没敢回。
门合上之后,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琄儿和清月两个丫鬟站在床边,还有坐在喜床上一动不敢动的陆语桐。
陆语桐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是从绷紧的弦上松下来,肩膀也塌下来。
她抬手摸摸发烫的脸,小声问道,“方才那位……是睿王妃?”
清月应道,“是,想来是清河郡主托她母亲来照看姑娘。”
陆语桐一怔,“那我是托了嫂嫂的福。”
琄儿看她疲累的样子,“姑娘,要不先将凤冠取下?”
陆语桐也想,可宫中教导规矩的嬷嬷说,要等殿下回房才能卸妆。
清月却笑着说道,“殿下早有吩咐,让皇子妃怎么舒服怎么来,不如让琄儿她们伺候您梳洗,奴婢去安排席面?”
听闻此言陆语桐双手托着凤冠赶紧点头,祖母说了,没苦不要硬吃,能享受的时候就享受。
琄儿、夏荷和秋霜一齐上前,几下就将凤冠拆下。
陆语桐摸摸有些发僵的脖子,琄儿上前替她揉肩。
“嘶......”陆语桐先是嘶了一声,然后发出舒服的喟叹。
琄儿低笑,“姑娘,我们是不是也要改口了?”
刚刚清月喊的是“皇子妃”,这是提醒她们,姑娘的身份变了。
陆语桐睁开眼,“私下叫姑娘无妨,在外头注意些。”
琄儿点头,“知道啦,奴婢们不会给您丢脸。”
陆语桐轻拍她揉肩的手。
等卸妆、梳洗妥当,侧间也摆好了一小桌席面。
陆语桐坐下,发现都是自己平日爱吃的。
正要大快朵颐,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居然是本该在前头敬酒的吴承烈。
陆语桐赶紧放下筷子,准备起身行礼。
吴承烈快走几步扶住她,丫鬟们对视一眼,很有眼色地退出新房。
“殿下,前头......”结束了?
吴承烈扶着她在桌前坐下,一边给她布菜,一边玩笑道,“就我这身子,意思意思喝一杯就行了,还要陪他们拼酒不成?”
陆语桐还是有些不放心,“那前头有人招呼宾客吗?”
吴承烈手都没停一下,“当然有,我的兄弟们怕我身体不支,正与宾客打得火热。”
陆语桐......
果断结束关于前头的话题,“要不要加几样殿下爱吃的菜?”
虽然孩子都生了,但两人还没正经相处过,也不知道七皇子喜欢吃什么。
吴承烈轻笑出声,与方才挑盖头时淡漠疏离的样子完全不同。
“这些就是我爱吃的。”
陆语桐......闭嘴,吃饭。
之后虽然两人都没再说话,但餐桌间有点点温馨流动。
吴承烈给陆语桐布菜的架势,像是要把她这一个月没吃的饭全补回来。
陆语桐开始还轻声说着“够了够了”,可吴承烈夹菜的动作不停,她碗里的小山眼看着越堆越高。
她不好意思剩着,只能一口一口地吃。
吴承烈看她吃完,又给她添了半碗汤,“慢点。”
陆语桐接过汤碗,低着头喝起来,成亲头一晚,她就在新房里吃了大半桌菜。
然后,她就吃撑了......
等吴承烈去净房梳洗的功夫,她便在内室里打圈。
琄儿几人进来收拾喜床,把上头铺着的那层花生红枣桂圆莲子往下扫。
“今日两个小郎君可是结结实实在上头滚了好几圈呢。”秋霜一边扫一边笑着低声说。
新娘子出门后,夏荷和秋霜并未跟随亲迎的队伍一起走。
她们先到七皇子府,看着世子夫人带两个小郎君来滚床。
陆语桐想到儿子给自己滚新床,脸上就烫得慌。
“世子夫人抱着两个小郎君滚床时,旁边好几个宗亲太太拉着她,问‘世子夫人,你这对双生子可真是小福星,往后我们家娶媳妇,能不能借你们家哥儿来滚一滚?’”
陆语桐忍不住笑了出来,“嫂嫂怎么回的?”
秋霜学着方晚晴的语气,轻轻摆手,“这事我可做不了主,得问我们太夫人,两个哥儿是太夫人的心头肉!”
夏荷点头,“世子夫人说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大郎二郎是侯府的小福星,旁人家请都请不去,自然得紧着自家人先用。”
说着,几人都低声笑起来。
门忽然从外头被推开了一点。
七皇子的声音传进来,带着几分笑意,“笑什么呢?我在外头都听见了。”
几个丫鬟立即行礼退出去,陆语桐此时正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梳子。
吴承烈几步走过来,双手搭在她瘦削的双肩上。
陆语桐脚指头收紧,支支吾吾道,“在说大郎、二郎滚床......”
吴承烈俯下身,从铜镜里对上她的眼睛,声音低下来,,“哦,那回门时要去好好谢谢大嫂,谢她把两个小郎君借来给我们滚床。”
陆语桐的脸从耳朵尖一路烧到了脖颈,握着梳子的手发紧,想要嗔他一句“胡说什么”,却又没好意思说出来。
镜子里映着两个人影,一个低头,一个俯身,烛火把他们的轮廓镀了一层温软的光。
他离得近,她闻见他说话时淡淡的酒气,混着新房里沉水香的暖甜,像这个夜一样,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