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语桐醒来时，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大红色的床幔厚厚地垂着，把光线滤得又柔又暗，只从帐顶的缝隙里漏进一线白蒙蒙的天光。
她眨眨眼，脑子还有些混沌，直至感受到一只手臂沉沉地搭在她腰上，温热从贴着的那一片布料透进来，熨得她脊背发僵。
昨夜的事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红烛、罗帐、锦被翻涌，还有那些她闭着眼都不敢回想的细碎声响。
她整个人僵在原处，连呼吸都放轻，狭小的帐子里忽然变得逼仄起来，每一点空气都像是带着他身上的气息，热得让她耳根发烫。
她悄悄偏过头，睁开眼缝偷看。
只见七皇子半眯着眼，那双丹凤眼被压出一道狭长的弧线，眼尾微微上挑，平日里清淡的目光此刻带着半睡半醒的慵懒，比清醒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他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可搭在她腰间的手却收紧了一下，不轻不重地，像是在确认旁边有人。
陆语桐的脚趾在锦被里蜷起，她清清嗓子，“殿下......该起了，今日要进宫谢恩。”
吴承烈没睁眼，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父皇要上早朝，去早了也是在殿外等，不急。”
陆语桐又躺了约莫一盏茶，实在躺不住了。
帐子里太安静，他的手还搭在那儿，她满脑子都是昨夜的片段，越想脸越烫。
她把被子往胸口拢了拢，小声说道，“那妾身先起来梳洗......”
她正要从他手臂底下挪出去，吴承烈终于睁开眼，那双丹凤眼此刻清亮了几分。
看到她羞赧又有些无措的样子，他翘着嘴把手收回，翻个身给她腾出空间，“随你。”
陆语桐如蒙大赦，裹着里衣从帐子里爬出来，脚刚踩上脚踏，觉得自己总算从那片逼仄的温热里逃出来时，就听到后面传来一声低笑。
陆语桐......
从前觉得这人清冷，现在只觉他促狭。
陆语桐梳洗好，按品大妆，等两人用过早膳后，马车从七皇子府出发往宫里去。
陆语桐坐在车里，心里反复默念林嬷嬷教的那些进宫礼仪。
吴承烈坐在她对面，看她紧张地揉搓帕子，嘴唇都抿成一条线，开口道，“父皇不会跟你说太多话，多半是敲打几句，你应下便是。”
陆语桐点头，可搓着帕子的手指还是没松开。
吴承烈拉过她的手，“记得我还很小的时候，他问我在读什么书，我说《论语》，他说‘嗯’，然后就让我走了。”
陆语桐微愣，“没了？”
哪怕她爹那么不靠谱的人，考校起儿子的功课来，都要多问几句。
“嗯。”吴承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年我六岁，在御书房外等两个时辰，见了半盏茶的功夫。”
陆语桐听着，心里那股紧张被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掩盖。
她看七皇子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可她忽然觉得，他说的那“半盏茶的功夫”，大概不似他说的那么轻飘飘。
马车到宫门口，两人一路往御书房去。
果然如吴承烈所说，皇上并没有多留他们。
御书房里坐着那个天下最尊贵的男人，抬眼看他们一眼，说了几句“既已成婚，往后好好过日子”、“老七身子不好，你多费心照料”之类的场面话，便摆手让他们去皇后那边。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陆语桐连皇上的脸都没敢细看。
从御书房出来后，往顾皇后宫中去。
进坤宁宫的时候，陆语桐便看见皇后身边坐着一个穿海棠红衣裳的妇人，约莫四十出头，圆脸细眉，嘴唇薄薄的，正端着茶盏跟皇后说笑。
见他们进来，目光便似有若无地往陆语桐身上扫。
陆语桐认出这是昨日在一众宗亲女眷里说话阴阳怪气的那个。
皇后笑着招手，“来来来，老七家的，给你引见一下。
这是诚郡王妃，昨日你们大喜，她也在七皇子府吃席来着。”
原来是诚郡王妃。
林嬷嬷曾经给她梳理过皇家亲眷。
宗亲里一位不算近也不算远的亲戚，诚郡王是当今圣上的堂兄，年近五十，在宗人府领了个闲差。
这位郡王妃是个嘴巴厉害的，惯常爱在女眷堆里充“过来人”，也不知是她性格使然，还是七皇子哪里得罪过这个郡王妃，让她昨日说那些话。
诚郡王妃上下打量陆语桐，放下茶盏，“昨儿在喜房里没瞧真切，今日可算看清了。
倒是个标致人儿，配老七倒也般配。”
她说着转向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老七这般沉静的性子，就缺个温温柔柔的媳妇儿在身边。”
这话听着是夸，可那“倒也般配”四个字落在耳朵里，怎么都透着一股“本来不怎么配、勉强凑合”的意味。
顾皇后端着茶盏，面上笑吟吟，仿佛没听出诚郡王妃的话中有话。
诚郡王妃又看吴承烈一眼，看他面色淡然，便说道，“老七身子骨这般差，性子又冷淡，想来以后府中也清净。”
陆语桐微微垂眼，没接这话茬，只轻声回道，“郡王妃说得是。
日子冷清也好，热闹也好，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便是福气。”
她说完又朝皇后微微福礼，“妾身年轻，往后不懂的地方还多，还请皇后娘娘多指点。”
顾皇后一脸慈爱点头，“你这话说得在理，过日子嘛，安稳最要紧，旁的都不急，慢慢来。”
她顿了顿，又朝诚郡王妃嗔一眼，“你也少说两句，人家新媳妇儿脸皮薄，你别把人家吓着了。”
诚郡王妃便笑着应道，“是，娘娘说得是。”
她端起茶盏遮住嘴，可那笑意底下，分明还有些未尽之言，只是皇后的面子不能不给。
陆语桐在坤宁宫里坐了一盏茶的功夫，皇后关怀备至，语气和煦。
陆语桐一一回答，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处。
皇后看她言语谨慎，便渐渐收了试探，又说几句场面话，便让他们去陈婕妤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