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还有些燥热,到了夜里,气温骤降,陆语桐盖着大棉被窝在七皇子怀中。
她悄声问道,“这就是殿下说的‘热闹’?”
吴承烈闭着眼,修长的手指绕着陆语桐的长发,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又提醒道,“明日还有热闹。”
陆语桐拨弄着七皇子胸前的衣襟,想说你们皇家的热闹真多,不过还是没有说出口。
吴承烈眯着眼看她的表情,“想什么呢?”
陆语桐摇头,整个人往他怀中埋了埋,“不会牵扯到殿下吧?”
吴承烈重新闭上眼,又换了另一绺头发,轻哼一声,“跟我有什么关系......”
正当陆语桐以为这事真跟七皇子没关系时,又听他说道,“我不过是给八弟送了封信,告诉他谁是当初那事的始作俑者。”
陆语桐......
“又给五嫂嫂送了个口信,好让她去‘抓奸’......而已。”
陆语桐:殿下这事没少干啊,还“而已”,真是辛苦了。
就在她还在胡思乱想时,有什么被隔着里衣抽出,只觉身上一凉。
“诶......”
第二日,天色刚亮透,猎场中央的空地上已列好阵仗。
号角三声长鸣,划破清晨薄雾,草甸上的露珠被震落一层。
禁军骑兵分列两侧,旌旗猎猎翻卷,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各府勋贵子弟策马列队,按品级次第排开,从高到低沿着草坡铺展下去,远远望去如一片浮动在晨光里的波浪。
皇帝一身玄色猎装,骑着那匹通体乌黑的御马从主帐方向缓缓而出,身后跟着一众皇子。
皇帝在空地中央勒住马,抬手示意。
号角声再次响起,四下安静下来。
皇帝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张长弓,弓身乌沉沉的,是跟了他二十多年的旧物。
他抽出白羽箭搭在弦上,朝着草场东面立着的靶垛缓缓拉弓。
姿势依然熟练,臂力也还在,可松开弦的一瞬,他感觉到手臂内侧有一丝不那么爽利的酸涩,像是用太久的弓弦,终究绷不太紧了。
白羽箭破空而去,正中靶心。
禁军齐声呼喝,声浪震天。
皇帝放下弓,面上没什么表情,他把弓递还给侍从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身后那一列年轻的身影。
他的儿子们,倒是个个意气风发。
皇帝收回目光,把那点滋味压下去,转头对胡安说,“今日头名,朕赏他......那匹青骢马。”
胡安躬身应了。
青骢马是去年西域进贡的良驹,毛色如青霜覆雪,性子烈得很,在御马监里养了一整年还没人驯服过。
这话一传出去,底下便炸开了锅。
八皇子第一个打马上前,抱拳笑道,“父皇,今日儿臣若是拿了头名,那青骢马可就是儿臣的了。
父皇可别心疼。”
皇帝看他一眼,淡笑道,“你先射中一头猎物再说。”
五皇子跟在八皇子身后上前,笑容温和得体,“父皇放心,儿臣今日必定尽心。”
皇帝点头,什么也没说,振臂一呼,策马向林中跑去。
号角声再响,秋狝正式开始。
等皇帝和各皇子的队伍进入林子后,各府的子弟们也按捺不住了,呼哨声、马蹄声、呼喊声瞬间炸开,呼啦啦地往林子和草甸深处涌去。
陆辰明和顾荣峥、顾荣岫三人往东边的林子方向跑,马还没跑出多远,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徐弘达带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勋贵子弟追上来,三匹黑马齐头并进,在陆辰明旁边勒住缰绳。
徐弘达嘴角叼着一根草茎,笑容张扬,“昨儿说好的比试,还记得吧?
谁猎的猎物多,算谁赢!
输的人绕着猎场跑一圈,喊‘我是废物’!”
然后他目光一扫,用自己的马鞭指着三人,“另外的彩头,便是你们手中的马鞭!”
“哼!”陆辰明轻哼道,“御赐之物,你拿来做赌注,你嫌命长我可不嫌!”
徐弘达撇嘴,“行吧,行吧,那换一个!”
然后他看到顾荣峥的鹿皮箭囊,“这箭囊不错!”
顾荣峥抬起下巴,“这箭囊可是从北境弄来的,里头装的是虎骨箭头,猎熊都够用了。
你输了,就把你座下这匹马给我们!”
“一言为定!”说完徐弘达便带着两个同伴一夹马腹,三匹黑马箭一般往西边的林子里扎了进去。
陆辰明看顾荣峥一眼,顾荣峥高喊,“追!”
三人也催马跟上去。
谁也没有料到,徐弘达话说早了,追击第一个猎物时便折戟沉沙。
林子里古树参天,树冠遮了大半日光,林间光线昏暗。
徐弘达追着一头麂子跑了快两刻钟,麂子窜进一片灌木丛生、藤蔓交错的洼地。
他催马跟进,正要弯弓搭箭,身下的黑马却忽然打了个响鼻,前蹄猛地一抬。
一根粗壮的藤蔓横在洼地底部的腐叶层下,马的前蹄被缠住,猛地一个踉跄往前扑倒。
徐弘达整个人被甩出去,重重地摔在一段裸露的树根上,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折去,随即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倒在地上抱着腿翻滚。
等他两个同伴赶上来把他从地上扶起时,他那条原本就断过一次的腿,已经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挂在身下,完全使不上力。
不远处的陆辰明三人面面相觑:这回可真不关我们的事啊!
看徐弘达被人架着紧急送回营地,三人催马调头,算了,没有彩头就没有彩头吧。
日头升到中天时,号角声的频率渐渐密起来。
各府子弟已经陆续返回营帐区,马鞍上挂着野兔、雉鸡、狐狸,偶尔有人猎到一头黄羊便引得周围一片赞叹声。
皇子们那一片林子里,动静也不小。
皇帝猎到一头成年公鹿。
那鹿角分叉繁密,少说有六杈,被禁军围猎驱赶至皇帝射程之内时,皇帝搭箭拉弓,一箭正中鹿颈。
鹿踉跄着奔出十余步才倒地,身下洇开一摊深色的血。
皇帝勒马看了看那公鹿的角,嘴角微弯没有多说什么,调转马头往营帐方向走。
胡安看着那六杈鹿角若有所思,低声吩咐随行的人,“送到御帐前的架子上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