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一退场,几个皇子之间那根绷着的弦才真正显出来。
五皇子策马往林子南边去了近一个时辰,回来时马鞍上挂着一头黄羊和一只山鸡。
黄羊体型不算小,可跟皇帝那头六杈公鹿比起来便显得无足轻重。
八皇子却不一样,他带人去了一趟猎场北边的深林,回来时两名侍卫合力抬着一头半大的野猪,獠牙长约两寸,身上插着三支白羽箭,瞧着倒是有几分威风。
八皇子的马鞍上还挂着一只狐狸,毛色火红,油光水滑。
五皇子的目光在那头野猪上停了一瞬,面上含笑,什么也没说。
他下马净手的时候,低声问身边的长随,“野猪是哪个方向猎的?”
长随小声回,“北边深林,八殿下带着一队禁军进去围的。”
五皇子点头擦手,没再说什么。
七皇子是最晚回来的。
他骑着灰马从林子西边慢悠悠出来时,营帐区附近已经没什么人了,大多数皇子已经回帐休整。
他马鞍上挂着一只野兔和一只山鸡,都是寻常不过的猎物。
他披风上沾着草叶和尘土,像是跑了不少路。
翻身下马时脚步一顿,看到御帐前架子上挂着的那副六杈鹿角。
只看一眼便收回目光,让人把野兔和山鸡收拾好,转身回自己营帐。
进献猎物的时辰定在傍晚。
营帐区中央的空地上架起一排木架,各家子弟的猎物依次挂上去,由专人清点登记。
皇子们的猎物单独摆成一列,位置在木架正中央,众目睽睽之下。
皇帝坐在主帐前的高台上,目光扫过那一排猎物。
八皇子的野猪挂在最中间,獠牙朝外,虽然体型不算极大,但在这一排猎物里头确实最醒目。
五皇子的黄羊挂在野猪左侧,皮毛完整,体态匀称。
七皇子的野兔和山鸡挂在最旁边,并排垂着,像两个老老实实排队的学生。
其他几位皇子也各有斩获,十皇子猎了两只兔子,十一皇子猎了一只山鸡和一只狐狸,十二皇子年纪小,只猎到一只野兔,但那只兔子的耳朵上中了一箭,正中耳根,准头倒是出人意料地好。
皇帝的目光从那排猎物上慢慢扫过,在八皇子的野猪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他放下茶盏,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老八这头野猪,猎得不小。”
八皇子笑着上前一步,“回父皇,儿臣运气好,在林子里碰上。
多亏禁军帮着一同围堵,不然儿臣一个人也拿不下它。”
皇帝点头,又看五皇子的黄羊,说了句“不错”。
最后目光落在七皇子那两只并排挂着的野兔和山鸡上,什么也没说。
五皇子进献猎物时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儿臣今日猎着一头黄羊,想着父皇那头六杈公鹿才是今日猎场上的头彩,儿臣这点东西不过是凑个热闹。”
皇帝“嗯”一声,“你那份心朕知道了。”
八皇子站在一旁,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撇,但很快收住,也跟着拱手道,“父皇,儿臣的野猪虽然粗笨,不过皮毛还算完整,回头让人硝好给父皇做条垫子可好?”
皇帝看他一眼,“你留着自个儿用吧。”
语气淡淡,没有驳他,也没有接茬。
八皇子应了声“是”,退回原处,脸上的笑意收了半分。
五皇子看到他吃瘪,心中快意:毕竟年轻,不懂父皇所想,不是什么风头都可以出的。
徐贵妃坐在上首,穿一身石榴红的骑装,妆容精致,正端着茶盏含笑看着自家儿子的方向。
她目光落在那头野猪上,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满意。
身边的嫔妃恭维道,“娘娘,八殿下今日可是头一份呢。”
徐贵妃笑着放下茶盏,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这孩子,就是性子急了些。”
顾皇后看徐贵妃得意的样子,心中冷笑。
暮色四合,猎场中央的空地上燃起数堆篝火,火光照亮整片广场。
烤全羊的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混着酒的醇香和秋日草木的气息,在营帐区上空交织成一股热烈的味道。
丝竹声起,舞姬在篝火间穿梭旋转,裙摆上的银铃随着步子叮叮当当地响,各府的勋贵子弟围坐在火堆旁推杯换盏,是秋狝之夜独有的、肆无忌惮的热闹。
勇毅侯府这边,因为徐弘达伤势严重,勇毅侯先将儿子送回京城治伤。
宣平侯府的气氛就比较热烈了。
三个小子合力猎得一头体型较小的黄羊,五个姑娘则在风鸣的带领下,猎得两只兔子。
还都是陆语芝射中的。
在六姐妹中最不出彩的她,今日受到全府的人夸赞。
陆语柯更是双手撑着下巴,一个劲问,“四姐姐,你的准头是怎么练的,回去教教我好不好?”
陆语芝双手摆动,“我......我就多练,我也不知道怎么射得这么准......”
晚上宣平侯府的吃食,就是他们猎的黄羊和兔子。
另一边,安定侯府的小公子杨新云坐在靠前的席位上,面前摆着一只烤羊腿和半壶酒,他已经喝了不少,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神也有些飘。
他这一年被拘在府里,难得出来透气,加上姐姐杨采萍即将入五皇子府做侧妃,他觉得自己也算在京城勋贵圈里重新有了面子,席间跟人碰杯时谈笑自若,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张扬。
“我姐姐日后进五皇子府,那可是正经的皇家亲眷,”
他端着酒杯跟身旁的人碰了一下,“往后谁再说安定侯府女眷那些闲话,我第一个不答应。”
旁人附和着笑笑,有人低声说句“恭喜”,杨新云仰头把酒喝尽,面色又红一层。
他喝得有些急,腹中酒水翻涌,便起身离席去解手。
秋夜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他绕着营帐后方往茅厕方向走,经过两顶矮帐之间的空隙时,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两个压低的说话声。
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放轻步子,往那阴影处靠近两步。
一个声音说,“......你是说,当初劫持安定侯府女眷的,是五皇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