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新云愣了一下,侍卫随即松开他的胳膊,他踉跄着站起来,垂手而立。
皇帝道,“朕知道你母亲和你姐姐受了委屈,安定侯府女眷被劫一事,朕会着人重新彻查,若真有人徇私枉法、欺辱臣眷,朕绝不轻饶。”
皇帝继续道,“至于你姐姐......秋狝结束之后,赐封安定侯长女为乡君,赐金册、田庄,不必再入五皇子府。
她若愿意出嫁,朕替她另指一门好亲。
若不愿,朕赐她一座清净的庄子,保她安稳度过余生。”
杨新云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臣......臣替母亲、替姐姐,谢陛下隆恩。”
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草地上,肩膀微微发抖,说不出是悲是喜。
皇帝的目光又转向五皇子和八皇子,语气淡了几分,“你们两个,明日回京后各自闭门思过。
老五,杨大姑娘的事不必再提。
老八,今日猎场上猎的那头野猪,回头你亲自送去安定侯府,算是朕替两个不肖子赔的礼。”
野猪不值钱,但八皇子亲自登门致歉,算是把他的脸面丢在地上。
五皇子跪在地上,低着头,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里衣。
八皇子捂着的鼻子又开始渗血,一滴滴落在膝前的草地上,他不敢抬手擦,只敢低着头闷声道,“儿臣......领旨。”
皇帝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朕今日累了,散了吧。”
满场的人这才慢慢动起来,仆从们悄无声息地收拾残席,侍卫将杨新云引回安定侯府的营帐,几个勋贵子弟互相看了一眼,各自低头散去。
五皇子从地上站起来时膝盖有些发僵,他没有看八皇子,径直回自己的营帐。
顾皇后眉头蹙起,起身追随皇帝而去。
而徐贵妃赶紧上前扶起儿子,用帕子替他捂着鼻子,压低声音对紫苏道,“快去请太医。”
此时八皇子脸上的血混着尘土,模样说不出的狼狈。
徐贵妃心疼极了,却不敢咋咋呼呼张罗,她知道今日皇上生气了。
徐贵妃忙着儿子,没注意到身后有一道视线,恨不能将她们母子俩生吞活剥。
“昭仪......外头风大,先回营帐吧。”
杨昭仪站起身,身形晃了一下。
宫女立即上前搀扶,看到主子掌心掐出血来,低声劝道,“昭仪,您想想十二皇子。”
杨昭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掩下心中的怨恨,“走,去看看云哥儿。”
所有人都默默离去,不敢发出响动,但彼此相互甩眼神,聊天的声音不要太“吵”。
宣平侯府一行人送顾芳华到帐篷前,顾芳华摆摆手,“有什么明日回府再说,今日都早些安置。”
陆语柯上前握住她的手,“那祖母也早些歇息。”
顾芳华笑着回握她的手,一行人各自回自己的帐篷。
由于帐篷数量有限,五个姑娘住在一个帐篷里。
怕你们分不清,再放一次/这是出场年龄,现在加两岁~
帐篷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火苗缩在灯罩里,把五个姑娘的影子投在毡壁上,晃晃悠悠的,像五株被风吹动的草。
五床被褥沿着帐篷内壁一字排开。
白天的嬉闹和晚宴的喧嚣都过去,帐篷外头的营帐区安静下来,只剩远远的几声虫鸣和风穿过草甸的沙沙声。
可谁都睡不着。
陆语柯翻了个身,面朝帐顶,盯着那盏油灯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们说,杨大姑娘今晚睡不睡得着?”
几人顿住,陆语茵小声接道,“应该睡不着吧......她本来要嫁进五皇子府,现在又不用嫁,皇上还封了她乡君。
换了我,我也睡不着。”
陆语芝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她不用嫁给五皇子,这是好事吧......”
“当然是好事。”陆语芊枕着手臂,语气比平日里轻松,可还是带着她特有的、不自觉地端着的那股劲儿,“五皇子府是什么地方?
她嫁进去就是做棋子做靶子,还不如拿着乡君的封号,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昨日五皇子妃闹起来的事,大家还是知道的。
陆语柯又翻了个身,面朝三姐姐的方向,好奇地问,“那要是你们呢?
要是你们被封了乡君,有田庄有封号,不用嫁人,你们会怎么过日子?”
这个问题一出,帐篷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方才那种“讨论别人”的局外感忽然变成了“如果是自己”的代入感,五个姑娘各自沉默,心里都在认真地想。
陆语芊先回答,“我会先把田庄的账目理清楚,自己有产业,就要把产业管好,不能让人糊弄了去,然后......”
她想了想,“我会继续学医,素问师傅教的医术,我还想学得更深些。
以后若是家人有什么病痛,我也能帮着调理。”
陆语柯“哇”了一声,“三姐姐,你这日子听起来好正经。”
“过日子本来就该正经。”陆语芊的语气微微有些嗔意,“不然呢?像你一样整天追猫撵狗的吗?”
“追猫撵狗怎么啦?”陆语柯理直气壮,她架起一脚晃啊晃,“我要是被封乡君,我就养两只猫狗,再养两匹马。
白天骑马出去跑,晚上回来跟猫狗一起睡。
谁也别管我,我往东就往东,往西就往西。”
陆语茵在被子里“噗”地笑了一声,“五姐姐,你那是‘野人’过的日子。”
“野人怎么了?野人自在!”陆语柯伸手越过被子,轻轻戳了一下六妹的肩膀,“那你呢?你会怎么过?”
陆语茵想了想,“我会......开很多铺子,做个有钱又有闲的人。”
陆语芝一直没说话,她侧躺着,面朝帐壁,手指在被褥边缘轻轻摩挲着。
陆语柯等了一会儿没见她吭声,探过身去拍拍她的被子,“四姐姐,你呢?”
陆语芝就是这样,不点她就不说话。
“我……我想练好武功,练好了能保护好自己和家人,我不想再像从前那样......”那样畏畏缩缩。
帐篷里安静一瞬,陆语柯最先反应过来,笑嘻嘻地伸手过去揉一下她的头发,“四姐姐,你才是想做‘野人’的那个吧!”
陆语芝在被子里缩了一下,没有躲开,耳根微微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