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秋狝的队伍拔营回京。
不同于来时轻松欢快的气氛,回京的队伍明显沉闷许多。
原先爱来回跑马的勋贵子弟,也被家人拘着,老老实实走在自家队伍里,大家都不傻,不会在这个时候,让自家孩子出去招眼。
杨采萍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猎场那边逐渐远去的帐顶。
旁边的杨新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夜未眠的下眼睑透着青灰。
马车进宫门之后,杨昭仪便恢复往日恭顺怯懦的模样。
她先去给徐贵妃请安,或许还在气头上,徐贵妃并没有马上让她进去,而是就那么晾着她,让她在院中站了近一个时辰。
就在杨昭仪整个人有些摇晃的时候,紫苏才出现,“娘娘请昭仪进去。”
杨昭仪活动了一下腿脚,才亦步亦趋跟在紫苏身后。
徐贵妃坐在上首的软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碗凉透的茶,纹丝未动。
她发髻松松地挽着,没有戴凤钗,整个人看着比平日慵懒几分,可那慵懒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戾气,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底下已经冒了细密的气泡。
杨昭仪走到殿中跪下,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恭顺道,“臣妾来向娘娘请罪。
臣妾管教不严,纵得侄儿在宴席上酒后失态,冒犯了八殿下,让娘娘和八殿下蒙羞。
臣妾万死难辞其咎,请娘娘责罚。”
徐贵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中是掩藏不住的冷意。
她的声音从杨昭仪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刻意压着火的凉意,“你侄儿倒是有胆量。
酒后失态?
这哪是失态,这是把本宫的脸踩在地上碾!”
杨昭仪跪伏着一动不动,“是臣妾的错。
臣妾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他年轻不懂事,不知哪里听了挑拨的闲话就犯浑。
娘娘宽宏大量,请饶过他这一回。”
徐贵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他打了承端!
我儿如今鼻梁上还带着淤青!
明日还要去安定侯府赔礼!
你一句‘年轻不懂事’就想揭过?”
杨昭仪伏在地上,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恰到好处的恐惧和愧疚,“臣妾知道八殿下金尊玉贵,就算打杀了侄儿也不够赔八殿下的伤。
娘娘体恤臣妾侄女,才让她有机会离开清心庵,到猎场散散心。
可臣妾也是......也是没料到后续会发生这些事端。
臣妾若是知道,打死也不敢让侄女进猎场半步。”
说到让杨采萍来猎场的真正原因,徐贵妃有一瞬的不自然,但更多的是恨安定侯府不识趣。
能为端儿所用,让一个失了名声的姑娘送去五皇子府,安定侯府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敢当众口出恶言。
徐贵妃还想发火,杨昭仪却是抬起头来,眼眶发红,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娘娘,臣妾在宫里这些年,娘娘对臣妾的照拂,臣妾都记在心里,不敢有二心。
臣妾侄儿做错事,臣妾认罚。
可臣妾求娘娘,别因为这事,就跟臣妾生分了。”
她说着又重重磕头,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微微发颤,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怕。
徐贵妃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背影,胸口的火气慢慢往下压了几分。
杨昭仪这个人她了解,胆子小、性子软、没什么主见,在宫里这些年从来不敢说一个“不”字。
她能有多大的胆子去指使侄子闹事?
不过是那杨新云年轻气盛,听到风言风语发疯罢了。
徐贵妃端起案上那碗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涩味让她微微皱眉。
想起今早大哥传信过来,说陛下让端儿去安定侯府赔礼,那就拿出态度来,好好道歉。
端儿最多是拿杨采萍恶心五皇子,与安定侯府女眷被掳案没有直接干系。
五皇子就不一样了,一个皇子为自己的势力布局,劫持勋贵家眷、毁人清白、逼人退亲,这是实打实的罪名。
别看陛下现在罚的是端儿,查明事情真相后,为给朝臣一个交待,五皇子的处罚不会轻了去。
所以,现在要做的是安抚好安定侯府。
想到这些,她放下茶盏,开口时语气比方才缓和不少,“起来吧。”
杨昭仪谢恩后慢慢直起身,却没有站起来,依然跪着,垂着眼,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拭,又怯怯地抬起头看了徐贵妃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般的惶恐和感念。
徐贵妃看她这个样子,语气又软几分,可依旧带着一种主子跟奴才说话的傲慢,“你也别怪本宫方才脾气大。
端儿是本宫身上掉下来的肉,他被人打了,本宫心里头能好受么?
可话说回来......端儿那孩子,心里头是替你侄女着想的。”
杨昭仪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没接话。
徐贵妃继续道,“你想啊,萍姐儿那孩子,一个人在清心庵待着,往后还能有什么出路?
端儿是想给她一个进五皇子府的机会。
五皇子再怎么说也是正经的皇子,萍姐儿能进府,就是正经的皇家侧妃,比在庵里清修一辈子强多了。
端儿年轻,手段糙了些,可心意是好的。
他若不是真心替萍姐儿着想,犯得着费那些周折么?”
她说完看一眼杨昭仪,目光里带着几分“你该领这个情”的意味。
杨昭仪低着头,“臣妾明白娘娘的意思。
只是臣妾那个侄儿不懂事,把事情闹成这个样子,辜负娘娘和八殿下的一片苦心。”
徐贵妃微微颔首,对杨昭仪这番识趣的接话还算满意。
“行了,回头你跟萍姐儿说说,端儿做的事虽然欠妥当,可终究是为她好。
她如今受封乡君,也是好事一桩。
往后在京城里走动,谁也不敢再拿从前的事说嘴。
你让她放宽心,日子总要往前看的。”
徐贵妃摆摆手,“回去歇着吧,这几日看好你侄子,莫要让他再生事端。”
杨昭仪行礼,倒退几步才转身,出了宫门。
等到永宁宫外的甬道,拐过一道弯,四下无人,她脚步一停,用帕子擦掉脸上的泪痕。
杨昭仪轻轻呼一口气,拢拢衣襟,抬头看天色,秋日的天空蓝得干净透亮,万里无云。
今日你待我如蝼蚁,却不知,蚂蚁还有咬死大象的时候,更何况安定侯府也不是蝼蚁。